墙缝里的情书
第一章 推土机的轰鸣
林远山坐在宽敞的办公室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红木桌面。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老家村委会”的字样。他划开接听键,听筒里传来村支书老张沙哑的声音,夹杂着电流的杂音。“远山啊,拆迁通知下来了,推土机都开到村口了,你得赶紧回来一趟。”林远山的心跳漏了一拍,公文包还搁在沙发旁,里面装着地产项目的合同。他简短应了一声,挂断电话,目光落在窗外川流不息的车流上。三十年没回去了,那片土地早已模糊在记忆的尘埃里。
他起身收拾公文包,动作机械而迅速。作为“远山地产”的高管,拆迁项目是他的日常工作,但这次不同——那是他的根。他驱车驶出城市,水泥森林逐渐被田野取代。车窗半开,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记忆的碎片开始浮现:儿时在田埂上奔跑,父亲粗糙的手掌牵着他,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那些画面像老照片一样褪色,却在此刻鲜活起来。他踩下油门,引擎轰鸣着,仿佛在催促他面对一个不愿触碰的过去。
车子颠簸着驶入村口,林远山猛地踩住刹车。眼前景象让他呼吸一滞:一台巨大的黄色推土机停在土路旁,履带上沾满泥泞,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几个村民围在旁边,指指点点,脸上写满期待与不安。他认出童年玩伴李大柱,对方咧嘴一笑,露出烟熏黄的牙齿。“远山,你可算回来了!大伙儿都签了字,就等你这个高管拍板呢。”林远山勉强点头,推开车门,公文包沉甸甸地压在臂弯。他避开人群,径直走向老宅。脚下的泥土松软,每一步都勾起深埋的回忆。
老宅立在村尾,土墙斑驳,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林远山停在门前,手指颤抖着抚过墙面的裂痕。一道浅浅的刻痕映入眼帘——那是他八岁时父亲用刀刻下的身高印记,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远山1975”。指尖触到那粗糙的凹槽,一股电流般的刺痛从心脏蔓延开来。他闭上眼,耳边仿佛响起父亲的笑声和母亲的叮嘱,那些声音被推土机的轰鸣撕裂。胸口一阵窒息,他猛地抽回手,指甲在墙上划出白痕。这片土地,承载着他所有的起点,如今却要被自己亲手埋葬。
第二章 墙缝里的秘密
林远山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土墙粗粝的触感,以及那深入骨髓的刺痛。推土机的轰鸣声从村口隐隐传来,像沉闷的鼓点敲打着他的太阳穴。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驱散胸口的窒闷。公文包沉甸甸地坠在手腕上,里面那份即将改变这片土地命运的合同,此刻显得格外冰冷。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年的霉味混合着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光线透过残破的窗棂,在布满蛛网和浮尘的空气中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三十年的时光在这里仿佛凝固了。堂屋正中那张八仙桌缺了一条腿,歪斜地靠着墙;墙角堆着几个早已朽坏的箩筐;灶台冰冷,铁锅锈迹斑斑。一切都和他记忆深处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家重叠,却又被岁月剥蚀得面目全非。
他放下公文包,环顾四周。村支书老张说过,限期三天内必须清空。目光扫过那些蒙尘的旧物,他竟不知该从何下手。最终,他走向东屋,那是父母曾经的房间。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门内景象更显破败。一张挂着破旧蚊帐的木床,一个掉漆的衣柜,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林远山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件辨不出颜色的旧衣服散落在柜底。他蹲下身,手指拂过柜底厚厚的积灰。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衣柜后侧靠近墙角的位置吸引了。那里,土墙的裂缝似乎比别处更宽一些,裂缝边缘的泥土颜色也略有不同,像是被人反复抠挖过。
一丝疑惑掠过心头。他伸出手指,试探性地探入那道裂缝。缝隙深处,指尖触到的不是坚实的泥土,而是一种粗糙、带着韧性的东西。他心头一跳,用力抠挖了几下,更多的泥土簌簌落下。接着,一小叠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被他小心翼翼地拽了出来。
油纸已经发黄变脆,边缘磨损得厉害。林远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他吹掉包裹上的浮尘,解开捆扎的细麻绳。油纸层层剥开,里面露出的并非他预想中的什么地契或藏宝图,而是一叠大小不一、颜色深浅各异的纸张。纸张质地粗糙,边缘毛糙,有些明显是从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有些则是烟盒的背面。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纸面泛着深黄,像是被岁月浸染透了。上面是用铅笔写下的字迹,笔锋有些颤抖,但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字迹已经模糊,许多地方被潮气晕染开,像一朵朵小小的墨花。
“秀芬:”
开头两个字撞入眼帘,林远山呼吸一窒。秀芬,是他母亲的名字。
“今天批斗会又开了,王麻子跳得最高,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他们骂我是‘臭老九’,是‘牛鬼蛇神’。我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泥地,心里却想着你。想着你早上偷偷塞给我的那个烤红薯,还热乎着。他们骂得越凶,我越想你。想你低头纳鞋底的样子,想你给我缝补衣裳时灯下的侧影。这世道真黑啊,可只要想到你,我心里就亮堂一点……”
林远山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几乎能透过这模糊的字迹,看到那个在批斗台上弯着腰、内心却燃烧着思念的青年——他的父亲,林志国。那个在他记忆里总是沉默寡言,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男人,竟有这样炽热而隐秘的情感。
他急切地翻看下一张。这张纸更小,是“大前门”香烟盒的背面,字迹潦草许多,像是在仓促间写就。
“秀芬,别怕。仓库的稻草我已经铺好了,厚实着呢,不会硌着你。今晚老李头值班,他睁只眼闭只眼。批斗会刚散,他们盯得紧,我不敢多留。这地方破是破了点,但好歹能遮风挡雨。委屈你了,跟着我受这份罪。等这阵风头过去,我一定堂堂正正娶你过门,给你一个热炕头……”
仓库?稻草铺就的婚床?林远山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眼眶。他从未听父母提起过这些。在他的印象里,父母是经人介绍,在文革结束后才结合的。原来,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在那样严酷的岁月里,他们早已用最卑微的方式,将两颗心紧紧依偎在一起,用爱对抗着无边的黑暗和恐惧。
他一张张看下去。有的信里写他们如何在田间地头偷偷交换一个眼神,如何在夜深人静时溜到村后的小河边说上几句话;有的信里写父亲被派去修水渠,日夜思念母亲,用省下的半块窝头托人捎回来;还有的信里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和担忧,但字里行间那份相互扶持的深情,却像暗夜里的微光,始终不灭。
这些发黄变脆的纸片,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尘封的岁月之门。林远山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公文包被遗忘在脚边。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暮色四合。他沉浸在那些模糊的字句里,感受着父母在绝境中依然蓬勃的生命力和爱情。这老宅,这土墙,这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原来都浸透了他们无声的誓言和沉重的苦难。
他拿起最后一张烟盒纸,上面的字迹比其他都要淡,仿佛写的人已经耗尽了力气。他凑近昏暗的光线,辨认着那些几乎要消失的笔画。
“……秀芬,别怨我。只有这样,你和孩子才能……活下去。罪名我担了,你咬死说不认识我……保护好我们的……”
后面的字迹彻底模糊成一片,无法辨认。林远山的心猛地一沉。“罪名”?“孩子”?他记得自己是1975年出生,文革已经接近尾声。这封信里提到的“孩子”是谁?母亲改嫁?父亲担下“反革命”罪名?
无数疑问像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他攥紧了手中这叠承载着血泪与深情的信纸,仿佛攥住了父母沉甸甸的过往。窗外的推土机似乎又轰鸣了一声,但这声音此刻听起来如此遥远。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破败的窗棂,望向暮色中沉寂的村庄。这片即将被推平的土地下,究竟还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三章 记忆的碎片
暮色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沉地压下来,将老宅里最后一点天光也吞噬殆尽。林远山依旧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手中那叠发黄变脆的信纸仿佛有了温度,灼烧着他的指尖,也灼烧着他的心。公文包孤零零地躺在脚边的尘土里,那份决定村庄命运的合同,此刻显得如此遥远而无关紧要。
窗外的推土机早已熄火,村庄陷入一片死寂。这寂静比轰鸣更令人窒息,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他揭开尘封的过往。他摸索着找到墙边一盏积满灰尘的煤油灯,所幸灯油尚未干涸。划亮一根火柴,昏黄摇曳的光晕在黑暗中艰难地撑开一小片空间,将墙上斑驳的印记和他凝重的脸庞一同照亮。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浓重霉味的空气刺得喉咙发痒。他重新拿起那叠信纸,手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翻过最后那张字迹模糊、留下巨大悬念的烟盒纸,继续向后探寻。后面的纸张更加脆弱,有些甚至粘连在一起,他不得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尖将它们分开。
一张稍大些的纸片滑落出来,上面是母亲秀芬的字迹,娟秀却透着疲惫和深深的忧虑。铅笔的痕迹很淡,仿佛写字的人已耗尽了力气。
“志国:孩子今天又吐奶了,小脸蜡黄蜡黄的,哭起来都没什么声音……我抱着她,心里慌得像揣了只兔子。村里赤脚大夫说怕是饿的,可……可哪里去弄细粮呢?你托人捎回来的那点小米,我熬得稀烂,也只能喂进去一点点……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瘦,我这心,像被钝刀子割……”
孩子!林远山的心脏猛地一缩。信里提到的孩子,果然不是他!他生于1975年,文革的尾声。而这封信的字里行间,弥漫着更早时期的绝望气息。他急切地往下看,目光在模糊的字迹间艰难地搜寻。
“……批斗会越来越频繁,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刀子……志国,我怕。我怕他们发现孩子,怕他们拿孩子做文章来斗你……我抱着她躲在草垛后面,听着外面喊口号的声音,她在我怀里烧得滚烫,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哭……老天爷,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们只是想好好活着,想我们的孩子能活下去啊……”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林远山的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瘦弱的年轻妇人,在批斗的喧嚣和恐惧中,紧紧抱着怀中同样瘦弱、病痛缠身的小生命,躲在散发着霉味的草垛深处,绝望地祈求着上天的怜悯。那是他的母亲,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在苦难中挣扎的母亲形象。
他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借着昏黄的灯光,继续在信纸中翻找。一张折痕很深、几乎要断裂的纸条被他抽了出来。上面的字迹是父亲的,比之前的更加潦草、急促,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焦灼。
“秀芬!我托人打听过了,县医院可能有盘尼西林!我这就去!豁出这条命也要弄到!等我!一定要等我回来!孩子……我们的女儿……一定要撑住!等我!”
“女儿……”林远山喃喃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干涩沙哑。他有一个从未谋面的姐姐!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猛地想起父亲信尾那戛然而止的“罪名我担了,你咬死说不认识我……保护好我们的……”,那未写完的,是“保护好我们的女儿”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全身。
他疯了一般在剩下的信纸里翻找,指尖被粗糙的纸边划破也浑然不觉。终于,他找到了一张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的纸片,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墨水洇开大片,像是被泪水反复打湿过。
“……没了……我的囡囡……早上还对我笑……小手那么凉……志国,我对不起你……我没能护住她……她才那么小……连口饱饭都没吃过……老天爷为什么不收了我去换她……”
字字泣血。林远山仿佛能听到母亲压抑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呜咽在破败的老屋里回荡。那个未曾谋面的姐姐,像一颗微弱的火星,在父母最黑暗的岁月里短暂地闪烁了一下,便悄无声息地熄灭了,甚至没来得及拥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只留下信纸上这令人心碎的“囡囡”。
他颓然地靠回冰冷的墙壁,手中的信纸滑落在地。煤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他失魂落魄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寒意从地面和墙壁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
原来,这老宅的每一寸土墙,每一道裂缝,都不仅仅承载着父母不被允许的爱情,更浸透了他们失去骨肉的巨大悲恸和无声的绝望。那个早夭的姐姐,成了这个家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一个被岁月深埋、连他这个儿子都从未知晓的秘密。
窗外的黑暗浓得化不开。林远山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墙上那道藏匿了信件的裂缝边缘。粗糙的触感带着历史的冰冷。他闭上眼,仿佛看到年轻的父亲在批斗台上弯着腰,眼神却倔强地望向台下某个角落;看到母亲在昏暗的仓库里,躺在稻草铺就的“婚床”上,脸上交织着羞涩与恐惧;更看到那个瘦小的、从未有机会长大的女婴,在母亲绝望的怀抱里,气息微弱……
推土机的阴影仿佛从未如此迫近。这片即将被彻底抹去的土地下,埋葬的何止是砖瓦泥土?那是一个家庭的苦难史,是至死不渝的爱情见证,更是一个无辜生命无声消逝的坟茔。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第四章 双线交织
晨光艰难地穿透老宅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微弱的光柱。林远山依旧靠着那面土墙坐着,姿势几乎与昨夜无异,只是手中紧攥的不再是信纸,而是那份冰冷的拆迁补偿协议。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那些发黄纸片上的字句,那些从未知晓的苦难与失去,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清晰的钝痛。囡囡……那个未曾谋面的姐姐,像一个幽灵,填补了他对父母过往认知的巨大空白,也彻底改变了他脚下这片土地的分量。
公文包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嗡嗡声在死寂的老屋里格外刺耳。他动作有些僵硬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王总”两个字——开发商宏远地产的项目负责人。林远山盯着那名字,眼神复杂。就在几天前,他还是坐在谈判桌另一端,代表公司评估项目价值、推动拆迁进程的那个人。而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王总。”
“林总!哎呀,可算联系上您了!”电话那头传来王总热情洋溢的声音,背景似乎有些嘈杂,“听说您回老家了?怎么样,老宅那边都收拾妥当了吧?补偿协议您看过了吗?我们给出的条件绝对是这片区域最优厚的!您要是觉得没问题,今天就能签字,下午推土机就能进场,效率第一嘛!”
推土机……林远山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窗外。那台巨大的黄色机器依旧沉默地停在村口,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这片承载了太多血泪的土地。他喉咙发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叠信纸粗糙的边缘。
“王总,”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协议我看了。但……我暂时不能签。”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热情瞬间冷却了几分:“林总?您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补偿款不满意?这个我们可以再谈……”
“不是钱的问题。”林远山打断他,目光扫过墙上那道藏着秘密的裂缝,扫过地上散落的、记录着父母血泪的信纸,“我需要时间。这房子……对我很重要。比你们想象的重要得多。”
“林总,您也是行内人,这项目工期卡得有多紧您比我清楚!”王总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焦躁和不易察觉的强硬,“整个村子就差您这一户了!村民们可都盼着拿钱搬新家呢!您这突然……不是让大家为难吗?政府那边催得也紧,这最后期限……”
“我知道。”林远山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却已微微发白,“给我一周时间。一周后,我给你答复。”
电话那头沉默了数秒,显然在权衡。最终,王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公式化的圆滑:“好吧,林总,看在您的面子上,一周就一周。不过您可要尽快考虑清楚,大局为重啊!”说完,不等林远山回应,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响起。林远山缓缓放下手机,疲惫地闭上眼。大局为重……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什么是大局?是推平这片土地建起高楼大厦的GDP?还是那些早已签字、等待新生活的村民的期盼?可谁又来顾及这片土地下埋葬的、一个家庭的破碎与重生?谁还记得那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在饥饿与病痛中夭折的小小生命?
他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而有些麻木。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田埂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扛着锄头走过。是李大柱,他儿时最好的玩伴。
“大柱!”林远山扬声喊道。
李大柱闻声停下脚步,转头望过来,黝黑的脸上露出惊讶,随即快步走了过来,隔着低矮的院墙:“远山?你啥时候回来的?听说你要回来签字,大伙儿都等着呢!”
林远山看着他,岁月在李大柱脸上刻下了比同龄人更深的沟壑,那是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印记。他想起小时候两人一起在田里疯跑,一起下河摸鱼,一起爬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日子。那时的李大柱,眼睛里有光。
“大柱,”林远山斟酌着开口,“我……可能暂时不签了。”
李大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瞪大了眼睛:“啥?不签了?为啥啊远山?王老板给的价钱多好啊!拿了钱,搬去镇上楼房,多舒坦!你看我家那破房子,一下雨就漏,冬天冻得跟冰窖似的!这破地方有啥好留恋的?”他语气急切,带着不解和一丝隐隐的埋怨,“大伙儿都签了,就等你了!你可别犯傻啊!你在大城市当大老板,不差这点,可我们指着这钱过日子呢!”
“不是钱的事,大柱。”林远山试图解释,目光掠过李大柱身后那片熟悉的田野,“这老宅……有我们家很重要的东西。我爸妈……”
“哎呀!叔和婶子都走了多少年了!”李大柱不耐烦地挥挥手,“人死如灯灭,守着个破房子有啥用?远山,听哥一句劝,签了吧!别跟钱过不去,也别耽误大家伙儿!”他顿了顿,看着林远山沉默而坚持的脸,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再好好想想吧!想通了给我个信儿,我帮你跟王老板说。”说完,扛起锄头,转身大步走了,背影里透着一种急于摆脱过去的决绝。
林远山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楚。儿时爬树摸鱼的伙伴,如今只剩下对“新生活”的急切渴望和对“破房子”的厌弃。这片土地承载的记忆,在现实的利益面前,似乎变得如此轻飘,如此不值一提。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缓缓关上了窗,将李大柱的背影和清晨的田野隔绝在外。屋内重归昏暗和寂静。他走回墙角,重新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那份补偿协议被他随手丢在一旁。他需要一些东西,一些能支撑他、告诉他这一切抗争并非毫无意义的东西。
他的手再次伸向口袋,指尖触碰到那叠粗糙的信纸。这一次,他抽出的不是母亲绝望的倾诉,也不是父亲焦灼的呐喊,而是一张更早的、折痕更深的烟盒纸。纸的边缘已经磨损,但上面的铅笔字迹却显得格外清晰有力,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滚烫。
他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光,辨认着上面的字句。这不是在苦难中挣扎的记录,而是苦难开始之前,两颗年轻心灵在贫瘠土地上初次碰撞出的火花。父亲林志国的字迹,比后来的潦草要工整许多,甚至透着一丝笨拙的认真:
“秀芬同志:今天在公社学习会上,你念报纸的样子真好看。声音像广播里的播音员,又清又亮。他们笑话我盯着你看,我不管。我就是觉得你念得好,比他们都好。下工后我在仓库后面等你,有话跟你说。林志国。1972年4月15日。”
林远山的心,仿佛被这简单直白的话语轻轻撞了一下。1972年……那是在批斗会的阴影笼罩下来之前,在饥饿和失去吞噬他们之前。他的父母,也曾有过这样青涩而勇敢的时光。
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那些字迹仿佛带着温度。林远山闭上眼,老屋的墙壁、窗棂、甚至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开始无声地旋转、褪色、重构……
1972年的春天,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刚下过一场小雨,通往公社仓库的土路泥泞不堪。林志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军装(那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像样的衣服),裤腿高高挽起,露出沾满泥点的小腿。他靠在一垛半湿的稻草堆旁,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手心全是汗。他时不时探头张望,既期待又害怕那个身影的出现。
终于,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小路尽头。沈秀芬穿着一件同样半旧的蓝布衫,两根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手里还捏着开会时发的学习材料。她走得很慢,低着头,似乎在犹豫。
“秀芬同志!”林志国鼓起勇气喊了一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沈秀芬抬起头,看到是他,白皙的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脚步停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林……林志国同志?你找我……有事?”她的声音果然像父亲信里写的那样,清亮悦耳,只是此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志国深吸一口气,从稻草堆旁直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几步泥泞的距离。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像受惊的蝶翼般微微颤动,一股热血直冲头顶,那些在肚子里反复演练了好几遍的话,到了嘴边却变得磕磕巴巴:
“我……我就是想跟你说……你今天在会上念报纸,念得真好!比……比他们念得都好听!”他憋红了脸,一口气说完,然后紧张地盯着她的反应。
沈秀芬的脸更红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田野里传来的几声蛙鸣。林志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懊悔自己太莽撞,吓到了她。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道歉离开时,沈秀芬却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细若蚊呐,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林志国心上。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沈秀芬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除了羞涩,似乎还藏着一丝微弱的光亮。她抿了抿唇,声音依旧很轻,却清晰了许多:“你……你念得也挺好的。”
轰!林志国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喜悦瞬间炸开,冲散了所有的紧张和不安。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眼睛亮得惊人。他挠了挠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个……”沈秀芬似乎也被他的笑容感染,放松了一些,指了指他身后,“稻草……湿了,会着凉的。”
“哦!哦!没事!我不怕!”林志国连忙摆手,这才想起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他飞快地从旧军装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因为紧张,手指有些抖。“给……给你的。”
沈秀芬疑惑地看着他。
“是……是糖。”林志国脸又红了,“我……我托人从城里捎的。就……就两颗。”那是他省下一个月舍不得吃的半块肥皂换来的。
沈秀芬看着那简陋的纸包,又看看眼前这个高大却显得手足无措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两颗水果糖是难以想象的奢侈。她没有立刻去接,只是轻声问:“为什么……给我?”
林志国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些盘旋在心头的话终于冲口而出:“因为……因为你念报纸的声音好听!因为……因为你笑起来好看!因为……因为我……”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那最关键的一句,“因为我……我想对你好!”
这句话如此直白,如此笨拙,却又如此滚烫,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秀芬的心底激起了层层涟漪。她看着林志国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他递过来的、包裹着两颗珍贵糖果的纸包,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羞涩、感动和一丝莫名悸动的情绪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