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女子的目光落在波蒂拉身上时,波蒂拉那身奥马瓜饰袍——绣满羽片、贝壳与细珠的腰裙——立刻吸引了她。女人的眼睛骤然一亮,像在乱石中认出了旧日的河光。她哆嗦着,忽然用一口生涩而断续的奥马瓜语哀求起来,声音被海风撕成碎片,带着恐惧与渴望的颤抖,却透出一种极真切的求生本能。
波蒂拉怔住了,指尖一阵发紧,仿佛有无形的刺掠过。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目光在那女人身上游移,惊讶、怀疑与迟疑交织在一起——那是一种被往事突袭的表情。
被俘的女人再也忍不住,突然放声哭嚎。她的言语如潮水一般冲出喉咙,混乱、急促、几乎要撕裂空气。泪水与咸味交融,她的身体在哆嗦中几乎支撑不住。恐惧像冰冷的手在她胸口抓挠,她一边呜咽,一边本能地想要靠近波蒂拉,仿佛那一袭熟悉的服饰就是她的归途。
周围的图皮战俘立刻爆发出一阵低沉而愤恨的咒骂。语言像箭一样掷向马鲁阿卡,有人怒目相向,有人吐唾沫,有的甚至挣扎着想上前推搡。那一刻,他们似乎要把马鲁阿卡的求饶和她的身份一同撕成碎片。
李漓看着这一幕,虽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能读懂空气里那股浓烈的敌意。“她说什么?”李漓问波蒂拉,声音沉静而有分量。
“她说她不想死。”波蒂拉翻译道,言语短促而干脆,“她说她叫马鲁阿卡,说自己不是图皮人,是被图皮人的阿拉波朗巴部落抓来当舵的。她说自己是这条大河河口一座大岛上的阿拉瓦克人,她小时候常跟随她父去我们那里换货,所以她能说我们的语言。但我不完全信她。”波蒂拉的目光在马鲁阿卡与那五名仍旧桀骜的图皮俘虏之间游移。
蓓赫纳兹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算计冷冽而清晰:“不如让她带路——问清附近有多大的聚落,在哪里,带我们去抢一趟。我们顺流而来遇上雨季,已耗时超过两个月,粮食告急。”她说话像在念一份行军账单,毫无愧色。
“她若愿意带路,她是不是图皮人就无关紧要了。”比达班补上一句,语气里尽是现实主义的算计,“少杀一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李漓打量着马鲁阿卡,又扫了那五名胸口战纹仍在颤动的图皮战士一眼——他们的眼神里既有野性的倔犟,也有被屈辱点燃的羞愤。风把海盐与远处丛林的气息一起吹来,带着一种冷薄的肃杀感。
“波蒂拉,你和她谈谈。”李漓说道,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不在乎她所谓的来历;只要她肯为我们带路,去附近的大村子取粮食,我便留她一命。否则——”话未说完,威胁已在空气里生出冰刃,划出一条无声的界线。
波蒂拉与马鲁阿卡低声交换了两句,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与冷意:“她同意了。”
“很好,把她留下!”李漓点头,目光冷静地扫过众人:‘至于其他人——已经没有用了。’他沉默片刻,声音低得几乎被海风吞没,“但我们绝不吃人。”
话音未落,蓓赫纳兹已然出鞘,刀光一闪,她的动作简洁而致命,像暴风骤起前那一记突响。她一刀斩开第一个俘虏的喉咙,血线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随即被雾气吞没。她的手稳得近乎冷酷,刀尖颤着,却不带丝毫犹豫。那人倒地的声音沉闷,像被割断的琴弦,静默无声地宣告了终结。
紧接着,特约娜谢、伊什塔尔、维雅哈三人上前,脚步如同潮水扑岸,合拍而坚定。她们的身影在灰雾中交错,动作迅捷、利落——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情绪。刀光翻转,短促的闷响接连而起。剩下的四名图皮人俘虏相继倒下,鲜血在泥地里迅速散开,像潮水渗入沙滩。这不是折磨,也不是愤怒的宣泄,而是一场冷冰冰的执行——战争的常规,生存的算法。杀戮在这里不带重量,像每日例行的劳作,干净、迅速、无声。没有惨叫,没有夸张的姿态,只有命令被贯彻的声音。血雾升腾,脚步踏碎泥水。那一刻,连风都显得克制。结果如同一页被撕下的日历,被草叶与雾气轻易掩埋,只剩一片沉默的土地,缓缓饮尽自己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