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火神后裔(上)

大帐门外立着一根旗杆。里兹卡把喀玛腊瓦蒂拖到旗杆旁,随即把手里的绳子绕着木杆绕了几圈,手脚麻利,在旗杆上打了两个死结。喀玛腊瓦蒂被勒得呼吸一紧,肩胛骨抵着粗糙的木面,木刺隔着衣料扎进皮肤,细细密密地疼。

“放松些。”里兹卡一边收绳,一边嘟囔,“越挣越疼。”

喀玛腊瓦蒂咬牙不语。

里兹卡见喀玛腊瓦蒂还昂着头,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让你嘴硬。本来最多就是挨一刀,碗口大一个疤,这回好了,要被烤了。”

喀玛腊瓦蒂猛地看向里兹卡。

里兹卡却一脸认真,不像是在吓唬她:“你别瞪我,我说真的。等天亮了,你赶紧向主人求饶吧,以你的姿色,或许真还会有一条活路。不然,你真的要被烤了。”

喀玛腊瓦蒂的喉咙动了一下,想说“拉起普特不会求饶”。可话到嘴边,却又被她硬生生吞了回去。她越想,背后越冷。夜风吹过,旗杆上的军旗在她头顶猛地一响。喀玛腊瓦蒂被那声音惊得眼皮一跳,随即立刻把下巴抬得更高,像是要用这种姿态掩住方才那点狼狈。里兹卡看在眼里,也不戳穿,只是把绳头最后一勒,拍了拍手,转身走了。

片刻之后,大帐外的夜风忽然乱了一下。先是巡夜兵低低唤了一声,随即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冷风挟着一股沙土味扑进来,吹得案上的灯火猛地一晃,火苗拉长,又迅速缩回去。

李锦云披着一件外袍,发髻只随手挽住,显然是从睡梦里被人急匆匆叫起来的。她眼底还带着几分困意,脚步却不慢,一进帐便看见李漓正立在案边,低头看着那只竹管里取出的纸条。

帐中灯影昏黄,羊皮地图摊在案上,几枚压角的小石块投下短短的影子。李漓指尖按着纸条,眼神却没有落在字上,反而抬眼看了李锦云一下。两人目光一碰。李锦云那点困意,顿时散了大半。她走近几步,李漓把纸条递给她。她低头扫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动,随即抬起眼。李漓没有说话,只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案面,又朝帐外极轻地偏了一下头。李锦云立刻明白了,会心微微一笑。

李漓没有笑,只是把案上的灯盏往旁边推了半寸,让两人的影子正好映在帐布上。外头的人隔着帐子,看不清面目,却能看见两道人影在案前交谈、争执,像是真出了什么要紧军情。

帐外,旗杆下的喀玛腊瓦蒂果然抬起了头。她背靠粗木,手腕被绑得发麻,夜寒一阵阵钻进骨头里。方才她还在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天亮后的火坑,可帐中突然传出的低语,却像一根钩子,把她整个人的心神都勾了过去。她微微侧过脸,屏住呼吸。

帐内安静了几息。忽然,李锦云的声音拔高了,“截获那纸条上,明明写着敌人有五万援军即将到来!”

喀玛腊瓦蒂眼睛猛地一亮。

帐中,李锦云的声音还在继续,语气里带着急切,甚至刻意透出一点压不住的慌乱:“我们西南侧的古尔本部,是最薄弱的。要是他们从那里打过来,我们的麻烦就大了。主上,赶紧抽调队伍去西南的山口吧!”

喀玛腊瓦蒂慢慢绷紧了身子。

帐内传来李漓冷硬的声音:“我哪里还有抽得出的队伍去支援古尔本部?”这一声很响,像是怒意上来了,李漓继续道:“传令下去,让他们顶住援军。我们这边,明日就攻城。”

“主上,这太冒险了!”李锦云立刻说道。

“我意已决!”李漓冷冷地说道。

李漓的声音落下,帐中顿时陷入一阵沉默。那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得气氛愈发紧绷。

喀玛腊瓦蒂心中却已经掀起波澜。

忽然,帐帘一掀。李锦云走了出来,神情看上去很沉,脚步也急,仿佛方才争不过李漓,只能匆匆去传令。

又过了片刻,李漓也从大帐中出来。他没有往喀玛腊瓦蒂这边走,只是回寝帐时正好路过旗杆,火把的光斜斜照在李漓脸上。他停了一停,低头看了喀玛腊瓦蒂一眼。

喀玛腊瓦蒂也看着李漓,眼底压着恨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她竭力让自己显得仍旧愤怒、僵硬、绝望,不让心里那点生机露出来。

李漓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寝帐。

营中似乎也重新回到夜色深处。巡夜兵从远处走过,铁甲摩擦声渐渐远去。马栏那边传来几声低低的嘶鸣,又被风吹散。又过了不知多久,脚步声重新响起。这一次,脚步轻得多,还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拖沓。

里兹卡来了,一手提着一只酒壶,一手拎着一条烤得油亮的羊腿。羊腿上还冒着热气,油脂顺着焦黄的皮肉慢慢往下淌,滴在地上,溅出一点亮光。里兹卡走到喀玛腊瓦蒂面前,把东西往旁边一举,语气里带着几分没睡醒的烦躁,“主人让我伺候你好好吃一顿。”

喀玛腊瓦蒂皱眉:“什么意思?”

里兹卡蹲下来,把酒壶和羊腿搁在脚边,抬头看她:“主人是沙陀人,也自认是震旦人。按照他们震旦的习惯,要给即将被处决的犯人好好吃一顿。将死之人吃饱了,好做个饱死鬼。”

喀玛腊瓦蒂脸色一僵。

里兹卡不等她反应,拔开酒壶木塞,直接凑到她嘴边:“来,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