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有什么不吉祥的

“他还需要赏?”李锦云语气淡淡的,“听说,这回,他把上千个都摩罗战俘当奴隶卖给了随军的伽色尼商人,赚了个盆满钵满。”

李漓与仲云昆延相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笑了笑,那笑里有几分默契,又有几分说不清楚的纵容,随即一起往城内走去。

李漓一行的住处已经备好。那是阿格罗哈城中一处宽敞的院落,原本属于本地一个富商。宅门不算张扬,却修得结实,门楣上还有些旧日雕饰,墙根堆着几只空陶罐,廊下挂着已经熄灭的铜灯。这样的人家,在太平年景里,大约也曾有过婢仆往来、商队进出、马铃响过门前的热闹。可此刻,整座院子都像被夜色压住了,安静得只剩风声。

庭院里种着几棵树,枝叶早已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树干立在夜风里。它们不摇,也没有什么可摇的了,只是那么黑沉沉地站着,枝杈伸向天幕,像几只枯瘦的手,抓不住月光,也抓不住这座城里正在一点点散去的安稳。

几个亲卫队士兵先行进去查验过。门后、廊下、井边、柴房、马厩,连神龛后头都被人翻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埋伏,也没有藏着兵器,李漓这才带人进院。

屋里已经燃起火盆。一推门,暖意便扑面而来。那股热气裹着炭火味、旧木味,还有一点淡淡的谷物香气,与外头刺骨的寒风撞在一处,叫人身上的甲胄仿佛都轻了一些。李漓站在门口,略略停了一息,才迈步进去。连日奔袭、夜战、追击、收拢溃兵,他身上的疲意直到这一刻才像从骨缝里慢慢渗出来,压得肩背都有些发沉。

屋中摆设还算齐整。矮案、木榻、几只铜壶,墙边还挂着几幅褪色的织毯。看得出来,这户人家走得仓促,却又不是真的被洗劫过。贵重的金银细软多半已经藏起来了,剩下的东西既不值当兵卒翻抢,也足够支撑一夜体面。

那户富商一家并未被赶出宅子。他们还住在后头厢房里,门关得很紧,灯也只点了一盏,光从门缝里细细漏出来,像怕惊动谁似的。偶尔能听见妇人低低劝孩子的声音,又很快被压下去。那家主人白日里曾被叫出来见过仲云昆延,弯着腰,说的是本地话,脸色苍白,眼睛却还算镇定。仲云昆延没有抄他的家,也没有把人绑起来,更没有把他的妻女、仆役、牲口一并登记成战利品。这在那家人眼中,已经是极大的宽容了。毕竟在城中百姓看来,这些从西北来的军队,无论打着什么旗号,说什么语言,穿什么甲,终究都可以被归进一个可怕而含混的称呼里——伽色尼军队。对他们而言,伽色尼人意味着突袭、征税、劫掠、马蹄、火光,以及那些听不懂的怒喝声。能留下屋宅,能保住家人,能让孩子缩在厢房里睡过这一夜,便已经足够叫人暗自念神明保佑了。

仲云昆延进得屋来,还未坐定便又站起身,拢了拢外袍,笑道:“好好歇着,有事明日再说。我虚长你几岁,自然乏得也比你早些,呵呵。”

“二姐夫也早些歇息。”李漓抬起眼,语气平静,“迦哈达瓦腊大军就快到了。这样的舒坦日子,没几天了。”

仲云昆延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神情凝重地看着李漓:“艾赛德,伽色尼苏丹马苏德三世暗中派人给我送来了一枚册封铜板,封我为阿格罗哈埃米尔,被我退了回去。我可不吃他那一套。”

“哦?”李漓笑了,“二姐夫,您想当这里的埃米尔,还需要他册封吗?您现在已经是这里的埃米尔了。”

“艾赛德,我不是这个意思。”仲云昆延道,“我估计马苏德三世也给沙努斯拉特·苏里送了什么东西……”

“多谢二姐夫提醒,我知道了。”李漓点点头。

仲云昆延闻言,脚步微微一顿,没有接话,只轻轻“嗯”了一声,随即转身往外走。脚步声沿着廊下一步一步远去,由近及远,渐渐稀落。最后,院门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夜风掠过,那点余韵也被吹散得干干净净。院子里重新静下来。堂中只剩火盆里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细响。在这片深沉的寂静里,那声音显得格外清楚,像是这一夜最后还没有睡着的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轻轻动了一下,又很快归于沉寂。

李漓回到自己的房间,推门进去。屋里火盆烧得正旺,暖意很足,灯也还亮着。蓓赫纳兹坐在榻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朝门口方向抬了抬下巴。

李漓顺着蓓赫纳兹的目光看过去。门口靠墙的地上,摩诃梨打着地铺。她一身皮甲还没脱,就这么和衣坐在薄薄的铺盖上,背靠着墙,神情平静,像是已经认了这桩安排。

李漓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转头看向苏宜,“不是让你安顿她吗?怎么回事?怎么让人睡地上?”

苏宜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茶碗搁下,“里兹卡把她带来时,顺嘴把密利伽说她不吉祥的话告诉了沈鲛。沈鲛又说给了潘切阿,结果传来传去,传了个遍。”她摊了摊手,脸上有些无奈,“偏偏只传了‘不吉祥’三个字,没人知道缘由,也没人敢让她住进自己屋里。我没办法,只好先把人领到咱们屋来。眼下也只能先这样,明天再想法子。”

“不就是个寡妇么。”李漓脸色沉了下来,“有什么不吉祥的。”说罢,他转过身,对着隔间门外扬声喊道:“里兹卡!你给我过来!”

没过多久,外头便响起脚步声。里兹卡走了进来,沈鲛跟在她身后,也探头探脑地钻进屋里。两人站在门口,互相推了推,都想让对方站前面。

李漓看了她们一眼,“你们俩,干什么了?”

“是她先说这个女人不吉祥的——”沈鲛抢先开口,伸手戳了戳里兹卡的胳膊。

“我让你别告诉别人,是你自己传出去的!”里兹卡一把攥住沈鲛的手腕。

两人顿时拉拉扯扯,你一句我一句,像两只互相踩了尾巴的猫。

“够了。”李漓一抬手,两人同时闭了嘴,他的目光落在沈鲛身上,语气明显不善,“沈少当家的,里兹卡从前是个无业游民,愚昧无知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她胡闹?我们震旦人,就算也有许多破规矩,也没有把寡妇当瘟神避着的道理。”

沈鲛缩了缩脖子,嘴里却还是不肯服软,“我也就是……入乡随俗嘛,入乡随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