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迦波利迦

李漓头也不回,扬声道:“我怕你个屁!难不成你还想抽死我?我是急着去见那位重要来客!”话音落下,他的马已经踏进城门洞。马蹄踩过砖石,声音猛地在幽深门洞里回荡开来,急促而凌乱,像一串仓促又心虚的鼓点。

蓓赫纳兹在后方看了李锦云一眼。她没有多说,也没有替李漓解释,只是微微一夹马腹,绕过李锦云身侧。马身擦过,鬃毛被夜风一卷,带起轻响,下一刻便策马疾驰,追着李漓的背影冲进城门洞中。

李漓策马冲进城门时,夜色像一块厚布,沉沉压在阿格罗哈城的街巷上。他没有沿着主道慢走,而是抄了城中熟悉的小路,径直向自己临时住下的院落赶去。

城内早已宵静。白日里拥挤喧闹的市街,此刻只剩零星灯火。两旁铺面半掩,木板门缝里透出昏黄油光;路边水沟散着淡淡腐草味,偶尔有野狗从阴影里钻出,听见马蹄声,又夹着尾巴逃进巷口。远处军营方向传来巡夜更鼓,一声一声,沉沉压在夜风里。

一路跑出好远,直到隐约看见城中的住所,李漓才稍稍勒住马。他心里还惦记着府上的“重要客人”,又想起李锦云那条所谓老主上赐下的马鞭,忍不住低声嘀咕:“这女人,越来越凶了。看来,得找个机会,让埃尔斯佩丝去把锦蛮婆包裹里那条‘只打昏君、不打佞臣’的马鞭偷来。不然哪天真被她揍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话音刚落,街旁一盏油灯忽然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那灯火前一瞬还在晃,后一瞬便像被什么东西掐断,连一点余焰都没有留下。

李漓心中一凛,几乎是本能地勒马侧身。就在这一刻,右侧小巷深处骤然窜出一道黑影。

那人来得太快,快得不像从巷中走出,倒像一团被黑夜吐出的恶火。他身上披着破旧黑布,浑身灰白斑驳,像在火葬灰里滚过。乱发披散,脸上涂着厚厚一层灰,额心却抹着一道暗红。火光一照,那红印干裂发黑,竟像凝住的血。他手中握着一柄短弯刀,刀身极窄,刃口泛着青暗冷光,直取李漓肋下。

李漓来不及拔长刀,只能猛地侧身避开。弯刀贴着他的腰侧擦过,割开外袍,带起一线寒意。刺客一击不中,没有半分停顿,另一只手从黑布下探出,指间夹着一枚小小铁锥,反手便扎向李漓握缰的手。李漓抬臂格挡。铁锥划过手背,皮肉骤然一凉,随即火辣辣地疼起来。血珠立刻从手背上冒出,沿着指骨往下淌。

马受惊长嘶,前蹄扬起。李漓一手死死攥住缰绳,另一手终于抽出腰间短刀,借着马身下沉的一瞬,俯身斜劈。刀光从刺客肩头掠过,只割下一片黑布。

那刺客身子一缩,贴着马腹滑到另一侧。他动作极低,膝肘并用,像人,又像兽;口中还低低念着什么,声音含混,喉间滚动,似笑似咒。

李漓听不懂那几句本地话,却听得出其中的恶意,就破口骂道:“什么鬼东西!”

刺客猛地抬头。近距离看去,那张脸更让人发寒。他的眼眶四周涂着黑灰,眼白被衬得极亮,嘴唇干裂,齿缝里像染着槟榔和血。他脖颈上挂着一串小骨片,胸前垂着一只黑黢黢的圆物,像被烟熏过的颅骨碎片。腰间还系着一个小钵,灰白色,边缘磨得发亮,在夜色里泛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死气。

但这一瞬,李漓根本顾不上分辨那是什么。刺客再次扑来。

李漓从马上翻落,脚刚踩到地面,弯刀已贴着面门扫来。他后仰避开,发梢几乎被刀风削断。刺客得势不饶,短刀连刺三下,一刀喉咙,一刀心口,一刀腹侧,刀路又快又阴,显然不是寻常街头亡命徒。

李漓抽出佩剑格开前两下,第三下却险些被逼进墙角。他侧身撞开一只空陶罐,陶罐滚到街心,咣当一声碎裂。碎片飞溅,马在旁边嘶鸣。巷中几户人家似乎听见动静,门缝里有灯光一闪,又立刻熄灭。

刺客忽然发出一声低笑。那笑声沙哑,像骨头刮过石板。他身子一伏,从地上一把抓起陶片,朝李漓面门扬来。碎陶混着尘土扑面而至,李漓抬袖遮眼。就在这一瞬,刺客贴地滚近,弯刀再度刺向他的小腿。

李漓心头一沉,强行后撤,刀尖仍擦过靴面,割开一线皮革。

也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

“抓刺客!”蓓赫纳兹的声音从街口炸开。她几乎是从火光里冲出来的。马尚未停稳,她已经从鞍上跃下。靴底落地时,她整个人顺势前冲,长刀出鞘,刀光如一道冷白月牙,直斩刺客后颈。

刺客像背后长了眼睛,猛地矮身,长刀贴着他的乱发削过。几缕灰白头发飞散开来。蓓赫纳兹一刀落空,手腕一转,刀锋立刻横扫。刺客举弯刀硬接。

“铛!”两刃相撞,火星一闪。

蓓赫纳兹的力道远胜于刺客。刺客被震得侧退半步,脚下轻轻一滑,便又站稳。下一刻,他把腰间小钵一抛,朝她脸上砸去。蓓赫纳兹偏头避开。小钵撞在墙上,碎成几片,里面洒出一片灰白粉末,风一卷,带着焦臭、腐土、陈酒与酥油混杂的怪味。

蓓赫纳兹眼神一冷:“装神弄鬼。”

刺客没有回答,只从喉咙里发出念咒似的低吼。他反手划破掌心,把血抹在额头那道暗红印记上——那动作迅猛而癫狂,像不是在战斗,而是在临阵完成某种邪门的誓仪。

李漓捂着受伤的手背,退到一旁,沉声道:“小心,这人不对劲。”

“看出来了。”蓓赫纳兹话音未落,刺客已扑向她。

这一次攻势更凶。弯刀贴身连斩,刀刀不离咽喉、腋下、腕脉、腿筋这些刁钻处。他身法极低,常常在蓓赫纳兹刀势将落未落时贴地滑开,又从不可能的位置反手刺出。可蓓赫纳兹不退反进。第一刀,她硬压下去,迫得刺客不得不横刀格挡。第二刀,她顺势旋身,刀柄重重撞在刺客肩窝。刺客闷哼一声,身子一斜,却借势贴近,左手铁锥猛刺她腰侧。蓓赫纳兹抬膝顶开他的手腕,铁锥擦过腰带,只割下一缕布边。她随即一脚踹出,正中刺客胸口。刺客倒退半步,撞上墙面,却像疯狗一样立刻弹起。嘴角渗出血,还在笑。

“蔑戾车……去死吧!”刺客终于吐出几句含混着梵语的本地话,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拜拉瓦要血……”

李漓听不懂,蓓赫纳兹也听不懂,但他们都听懂了那个词里带出的杀意。

刺客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把黑色粉末,朝蓓赫纳兹撒来。蓓赫纳兹立刻后撤,用披风挡住。粉末落在地上,散出刺鼻气味。与此同时,刺客转身扑向李漓——他真正的目标始终是李漓。李漓手背带伤,短刀握得不稳。刺客像一支贴地射出的黑箭,直取他胸口。李漓咬牙举刀格挡,弯刀压下的一瞬,伤口被震得血又涌了出来。刺客眼中露出狂热之色,另一只手的铁锥直刺李漓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蓓赫纳兹没有挥刀去拦,而是整个人撞上刺客后背。两人一同跌向街边石阶。刺客落地时反手一刀便划向她的脸,蓓赫纳兹侧脸避开,脸颊仍被带出一道浅浅血痕。她眼神彻底冷下来。下一瞬,她左手扣住刺客持刀的手腕,右手刀柄猛砸他的肘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