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漓皱眉:“人在哪里?”
喀玛腊瓦蒂道:“就是我。”
李漓愣住了:“你?”
喀玛腊瓦蒂点头:“之前,我两次被你抓获。第二次被俘后,更时常出入你的寝帐。这件事,被你放回去的那二百多名士兵都知道,自然是瞒不住的。”她说到这里,声音并没有发抖,却比方才低了些,“所以,我的名声早就被你彻底毁了。没有哪个拉吉普特或旧刹帝利家族会再来提亲。如今,我便是遮诃摩那送来的人质。”
屋中一片安静。这话说得太直,也太冷。李漓本想反驳一句“我可什么都没做”,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停住了。他忽然意识到,在遮诃摩那那些贵族眼里,事实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喀玛腊瓦蒂确实被俘过,也确实可以自由出入他的寝帐,回去后又被所有人知道。对喀玛腊瓦蒂而言,这便已经足够成为判决。
喀玛腊瓦蒂看着李漓,继续道:“你们这边送去遮诃摩那的人质,也赶紧选一个吧。”
李漓一时没有说话。他脑中飞快掠过许多人名。手背上的疼痛此刻反倒变得遥远,屋外的风声、远处回鹘军搜城的喧哗、院中士兵低低的脚步声,全像隔着一层水传来。
李漓终于道:“盟约谈妥了,但送去遮诃摩那的人质,容我再好好想想。”
喀玛腊瓦蒂没有催他,只点了点头:“可以。但不能太久。迦哈达瓦腊大军不会等我们慢慢商量。”
“让你也送个人质过去?你少听她扯!”摩诃梨冷声道,“天竺的土邦、王国,向来是送人质给外来的突卢沙迦势力,以此换取和平、免受袭扰——哪有突卢沙迦反送人质给本地王国的道理?况且说到底,是他们主动登门求和,先前他们和你打过一仗,啃了硬骨头,崩了自己的牙。当下,他们不过是瞅准了你正要应对强敌的当口,来讨个善缘。至于送来的人嘛……”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漫不经心,“这女人,原本就已经是你寝帐里的人。不送来你这里,难道还能留着做什么?”
李漓怔了一下,猛然意识到此话不假,目光随即落回喀玛腊瓦蒂脸上,喀玛腊瓦蒂立刻避开了李漓的目光。
“呃……那个,关于你们这边的人质,”喀玛腊瓦蒂终于开口,神色已然平复,“不送便不送。只是盟约仍然有效——这一点,还请你说话算数。明日,我自会遣人将消息传回去。”
李漓点点头,随即笑了起来,语气里带了几分揶揄:“你这女人,人都住在我屋子里了,还一心向着娘家!”
“喂,我们把话说明白!”喀玛腊瓦蒂蹙了蹙眉,“我是人质,不是来和亲的!”
“对对对,你说得都对。”李漓做出一副极好说话的样子,“那你去馆驿住。”
“不去。”喀玛腊瓦蒂斩钉截铁地说道,顿了顿又说,“这里住着舒坦。”
这时候,苏宜终于剪断线头,收起针线。她用干净布巾擦去李漓手背边缘的血迹,又撒上药粉,仔细包扎起来,动作依旧平稳,只是声音比平常低了些:“李公子,缝好了。”
“这几天,你这只爪子不要沾水,所以,吃饭我来喂你!”沈鲛对李漓说道。
“我有妻妾和侍女,何劳沈姑娘。”李漓礼貌地说道。
“你别不知好歹!”沈鲛瞪了李漓一眼,“我怕她们治不了你手贱乱动的毛病。”
屋里原本绷紧的气息,被她这几句话稍稍搅松了一些。李漓苦笑着摇头,喀玛腊瓦蒂也像是终于从方才那阵血腥与刀光里缓过半分神来。只是众人都看着李漓手上的伤,反倒没人立刻注意到,站在他身后的蓓赫纳兹,脸色已比先前更白了些。
蓓赫纳兹一直站在李漓身后。方才她按住李漓肩膀时,手还稳得很,像两块压舱石。苏宜下针,李漓一僵,她便稍稍加重力道;沈鲛擦伤口,李漓想躲,她便冷冷压住他的肩,像按住一匹不肯老实上药的烈马——没有言语,只有那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直到苏宜剪断线头,李漓手背终于包扎妥当,她才慢慢松开手。只是这一松,指尖却没有立刻收回去。
李漓起初没有察觉。他正同喀玛腊瓦蒂说话,脑子里还在盘算遮诃摩那国的人质、密约、都摩罗国边境,以及该送谁去阿贾亚拉杰那里。屋内灯火明亮,屋外搜城声仍隐约传来,脚步声、甲叶声、火把燃烧声与夜风声混在一起,像一层压不下去的杂音贴着墙壁嗡嗡震动。
蓓赫纳兹却忽然轻轻晃了一下。那动作很小,小得像一根蜡烛在无风的屋里无端歪了一下。她原本身姿笔直,像一柄立在灯下的黑刀,连站在旁边的里兹卡都没立刻发现。可下一瞬,她的手指便从李漓肩头滑落,指节碰到椅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某件东西悄悄断了。
“蓓赫纳兹?”里兹卡立刻转头。
蓓赫纳兹没有回答。她脸色不知何时已经白得厉害。不是寻常失血后的苍白,而是一种带着青灰的冷白,像血色被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一点点抽走,抽得仔细,抽得彻底。她脸颊上那道被刺客弯刀擦出的浅伤,原本只是细细一线红痕,如今边缘却隐隐发黑,像有什么东西顺着伤口往外渗,渗得太慢,一时还看不清颜色。唇色也淡得近乎发乌,像两瓣将灭的炭灰。她眼神仍想保持清醒,却已经像隔着一层水看人——瞳孔里的焦距慢慢散了,光落进去,却找不着底。
沈鲛最先变了脸色:“你怎么了?”
蓓赫纳兹微微皱眉,似乎想说“没事”。可她才张了张口,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一只破皮的风箱,漏气,却出不了声。她抬手想扶住桌沿,手指却没能抓稳,指甲擦过木面,留下一道短促的划声,急而无力,像一场徒劳的挣扎。下一刻,她整个人向一侧倒了下去。
“蓓赫纳兹!”李漓猛地起身,椅子被他撞得向后滑开,腿脚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忘了手背刚缝好,伸手就要去扶,伤口被一扯,像那几针线猛地勒紧,脸色顿时一白。里兹卡比他更快,一步冲上前,将蓓赫纳兹半抱住。可蓓赫纳兹身量高挑,倒下去时又全无力气,整个人像一根长剑从剑鞘里滑出,里兹卡被她带得膝盖一沉,险些一同跌倒。
沈鲛和摩诃梨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托住她,才没让她直接摔在地上,砸出那声所有人都不愿听见的声响。
屋内顿时乱了。铜盆被撞得晃了一下,水面荡起一圈圈血色残痕,像受惊的涟漪往四处散开。桌上的小瓷瓶随着震动滚到边缘,被苏宜一把按住,手背上的青筋绷了起来。喀玛腊瓦蒂原本站在桌旁,也下意识后退半步,脸色变了。她见过战场,也见过死伤。刀剑割开皮肉的声音、血浸透战袍的气味,她都不陌生。可蓓赫纳兹方才还好端端地站着,刚刚还一刀斩了刺客——忽然之间便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魂,眼看着往下沉,却连挣扎都来不及。这种变化,比刀伤更骇人——刀伤你看得见伤口,而这个,什么都看不见。
里兹卡半跪在地,将蓓赫纳兹扶靠在自己臂弯里,声音发紧,像皮革被雨水泡过,撑着,随时要裂:“她身上没有重伤,怎么会这样?”
沈鲛伸手去探蓓赫纳兹的额头,又摸她颈侧脉搏,眉头越皱越紧,像一张被人用力攥皱的纸:“额头发冷,脉乱得很。”
苏宜已经蹲下来,借着灯火看蓓赫纳兹的脸色:“看上去,像是中毒。”她很快注意到蓓赫纳兹唇边有一丝极淡的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