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漓点头:“你断后?”
“等君上出了城,我再走。”李保坚定地说道。
李漓看了李保一眼,没有劝,只道:“别留太久,差不多就行了。”
李保低头:“是。”
摩诃梨靠在廊柱旁,看着这一切,难得没有玩笑。她手里攥着一枚小铜铃,眼神却一直落在外院——那里是最容易先乱起来的地方。一场撤离最怕的从来不是敌人,而是自己人先慌。
毗阇梨则抱着一卷棕榈叶,在一旁咬着笔杆,脸色十分难看。
李漓路过时看了毗阇梨一眼:“怎么?还没收拾好?”
毗阇梨抬头瞪他:“你们撤城撤得像偷尸。我该怎么写?写阿里维德腊迦英勇地半夜搬家?”
“赶紧带上你的仆人,跟着我一起走。”李漓懒得多说,“长歌等空了再胡编,现在别杵在这里!”
“我当然要跟你走。”毗阇梨把棕榈叶卷好,往腰间一插,“我们可是立了查兰生死契的,我都还没看到结局,怎么能死在序章里?”
与此同时,角落里,曼殊梨正被苏麦雅带着收拾东西。她手里还捏着那块学波斯语的小木板,脸色茫然又紧张:“我也要走吗?”
苏麦雅温声道:“当然。”
“可是西古尔部那边……”曼殊梨说道。
“你还挺尽职的。放心,他们也会撤走。”苏麦雅替她把木珠放进小袋,“赶紧,去我们的马车上坐着。”
喀玛腊瓦蒂那边更麻烦。她带来的遮诃摩那人不少,那些人原本以使者随从、护卫和仆役的身份住在府中,如今撤城,身份一下变得尴尬。走,便等于更深地卷进李漓阵营;不走,又可能落入迦哈达瓦腊军手里。
喀玛腊瓦蒂披着外袍站在院中,脸色很冷:“你们赶紧收拾东西,上马车。”
但是,没人动。院中安静了片刻,只有别处的脚步声和低喝声隐隐传来。那些遮诃摩随从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先动。
苏曼伽罗站在喀玛腊瓦蒂身后,低声道:“殿下,若我们走了,日后便很难说清。”
喀玛腊瓦蒂冷笑:“说清什么?我已经是人质,你们是人质随从。留在这里,被钱德拉德瓦抓住了,反而才是罪证。跟着艾赛德一起走了,谁知道我们来了这里!”
苏曼伽罗沉默片刻,低头:“是。”
喀玛腊瓦蒂带来的随从们这才开始动,虽然动作仍有些迟疑,却没有再犹豫出声。
喀玛腊瓦蒂转头看向李漓,语气不善:“你最好别把我丢在半路。”
“你,我舍不得丢。”李漓笑道。
喀玛腊瓦蒂一怔,脸上闪过一丝什么,还没来得及落定——
李漓紧接着补充道:“还得指望你为我联络遮诃摩那国那边呢。”
喀玛腊瓦蒂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瞪了李漓一眼,转身催着随从上车去了,再没多说一个字。
至于陪胪毗,起初没人看见她。直到蓓赫纳兹让人帮她背行囊时,屋梁上忽然传来一声懒散的笑:“你们这些俗人撤个城,也能吵成这样。”
众人抬头。陪胪毗正蹲在梁上,已经不再是那件发臭的旧红布,而是换了一身洗过的深色短衣。头发仍编着辫,骨片却少了许多,脸上的尸灰也淡了些。若不是那双眼睛依旧阴森,她看上去几乎像一个古怪的夜行猎手。
蓓赫纳兹皱眉:“你什么时候上去的?”
“你们忙着数账、搬箱、骂人,谁会看屋梁?”陪胪毗轻轻跳下来,落地无声,“放心,我会跟着走。厨房答应过每日给我留吃的,阿格罗哈若被钱德拉德瓦占了,他肯定没这么懂规矩。”话落,她径自跟在李漓身后,不再多言。
“你是谁?”埃尔斯佩丝恶狠狠地瞪了陪胪毗一眼。
“我的暗卫,你别理她就是了。”李漓说道。
戴丽丝凑近埃尔斯佩丝,压低声音:“这人身上的味道,真臭。”
府邸里最难处理的人,不是这些要走的,而是卡维塔。李漓找到她时,她正站在内院门口。院里,病弱的母亲躺在榻上,几个年幼的弟妹靠在墙边,神情惶然。屋中东西已经被收了一半,账夹、衣箱、药包都放在门口,可卡维塔本人却没有要动身的意思。
“你该跟着我走。”李漓道。
卡维塔抬头看他,脸色很白,却很稳:“我也想,但我不走。我母亲经不起路上颠簸。她这几日已经喘得厉害,若连夜转去新跋蹉堡,可能死在路上。”
“我可以给你们派车,可以派人照顾。”李漓皱眉说道。
卡维塔摇头:“军队撤离,所有车辆优先运伤兵和粮食,不会有一辆真正平稳的。路上若遇敌情,军队自然先保建制,不会为了一个病妇折返。”
李漓一时没有说话。卡维塔说的不是无理取闹,而是实情。
“这是我家的宅子。”卡维塔继续道,“我留下来照顾母亲,也照顾弟妹。钱德拉德瓦进城后,总要有人出面应付,说这里是商人宅邸,不是军府。我比一个陌生人更有底气说这句话。”
里兹卡在旁急道:“你疯了?钱德拉德瓦若知道你帮我们管过粮价,未必会放过你。”
卡维塔看向她:“所以你们不要留下证据。”
扎伊纳布正好走来,听见这句,沉默片刻,道:“相关账册都带走了,只留下普通家账。军需调拨记录不会留在这里。”
莲迦抱着账夹站在后面,小声道:“我也查过,没漏。”
李漓看着卡维塔,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