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钱德拉德瓦的演出

粮仓更是空得令人心寒。北仓和东仓的门大开着。仓内地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麦壳、鼠粪和被车轮碾碎的豆粒。几只饿急的老鼠在墙角乱窜,被闯入的士兵吓得钻进砖缝里。南仓稍好一些,却也只剩几袋受潮发霉的豆料,袋口长着白毛,一股酸腐味扑鼻而来。负责清点的军需官捏起一把豆子,用手一搓,掌心里全是黏腻的霉粉。

营房里倒是留下不少东西。破锅,断枪,烧黑的木架,撕裂的皮带,坏掉的车轴,沾着污泥的草鞋,还有一些被故意扔在显眼处的旧甲片。远远看去,似乎撤得仓促;仔细翻检,才发现真正有用的东西几乎全部不见了。能吃的粮被带走了,能用的箭被带走了,能治伤的药被带走了,能赶路的牲畜也被带走了。留下来的,全是累赘、废物和陷入饥饿的人。

确认没有伏兵后,北门被完全推开。

鼓声骤然大作。一队队迦哈达瓦腊士兵高举旗帜涌进城中,甲叶与盾牌互相撞击,马蹄在石板上踏出密集的回声。城门洞内的灰尘被他们踏得飞扬起来,混着湿冷空气,粘在人的脸上、甲上和胡须上。

很快,一面巨大的日轮旗被升上北门城楼,在阴冷的风中猛然展开。这面旗升起时,城中终于有了声音。不是欢呼,而是门后、窗后、墙角后传来的低低骚动。百姓们早已躲了起来。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有人拉着孩子缩在屋角,也有人悄悄把最后一点米藏进灶灰里。昨夜他们看见阿里维德军队带走车队,今天又看见迦哈达瓦腊军进城。对他们而言,谁胜谁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下一顿饭在哪里,今晚会不会有人破门搜粮,家中女眷会不会被士兵拖走。

钱德拉德瓦接近中午时才正式进城。在城外等候前锋探报的漫长半日里,他已提前换好衣甲,命仪仗备妥。探马来报“城中无伏,守军已撤”时,他只是微微颔首,脸上没有多少惊讶,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对近侍吩咐道:“备象,进城。”

钱德拉德瓦刻意没有骑马,而是坐在一头披着金红锦毯、铜片额甲与象牙护套的高大战象上。王旗在前,乐师与鼓手在侧,数百名披甲亲卫紧随其后。战象迈过城门时,铜铃和甲片发出沉重而整齐的声响。每一步落下,石板都似乎微微震动。

钱德拉德瓦今日打扮得极其威严。他身穿金边札甲,外罩深红色王袍,头戴装饰日轮纹样的战盔,腰悬镶嵌宝石的长剑。前天夜里,被叛乱战象逼出大帐时的仓皇与狼狈,已经被刻意擦得干干净净。头发重新束好,胡须修整齐,甲胄重新擦亮,连战象额前的铜片也被磨得光可鉴人。他坐得极高,背脊挺直,微微抬着下巴,仿佛不是来接收一座被遗弃的空城,而是刚刚从尸山血海中解救了整座阿格罗哈。

主街两侧,百姓早已被本地官差和迦哈达瓦军士赶到路边。有人跪伏在地,有人举着花盘、香料和盛水的铜碗,也有人抱着孩子缩在墙根,脸上满是惊恐。几名婆罗门站在街口,额上涂着鲜艳的标记,手中捧着圣水和花瓣,嘴里念诵着颂词。可他们的眼神也并不平静,不时向街边军士瞟去。

钱德拉德瓦却把这些恐惧当成了敬畏。战象走到人群最密集之处时,他抬起右手。鼓声随即停下。整条街道安静了下来。钱德拉德瓦俯视两侧百姓,朗声说道:“阿格罗哈的子民,不必再恐惧了。”

随行传令官立即将他的话一层层重复,传向主街两端:“阿格罗哈的子民,不必再恐惧了!”

百姓们低着头,没有人敢回答。一个孩子被鼓声吓哭,立刻被母亲死死捂住嘴。那女人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到泥水里,肩膀一阵阵发抖。

钱德拉德瓦看见了,却没有停顿,继续说道:“蔑戾车军队侵占你们的城池,夺取你们的粮食,驱使你们的青壮,践踏神庙与种姓秩序。如今,他们畏惧天命,连夜逃走。”

传令官高声复述,“他们畏惧天命,连夜逃走!”

钱德拉德瓦伸手指向城头高高升起的日轮旗。

“我不是来征服你们的。”钱德拉德瓦昂然说道,“我钱德拉德瓦,天竺诸邦的共主,是专程来解救你们的。”

街边立刻有人高呼:“大王万胜!”

最先喊的是提前安排好的官吏与婆罗门。他们跪伏在地,额头触石,声音拖得又长又响。紧接着,迦哈达瓦军士用枪杆敲击盾牌,发出砰砰的响声,催促百姓跟着呼喊。有些百姓反应慢了,立刻被身后的军士用矛柄捅了一下。于是,越来越多的人不得不低下头,加入那阵越来越响亮的声音。

“大王万胜!”

“阿格罗哈重归正法!”

“日轮照耀阿格罗哈!”

道路两侧的军士随之齐声呐喊,声音在狭窄的街道间来回撞击,震得屋檐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钱德拉德瓦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

之前那夜,他的军营才被自己的战象踩乱,王帐也险些被攻破。更早之前,补给遭劫,附庸叛逃,旧刹帝利诸家人心浮动。那些事像阴沟里的污水,虽然还没有干,却已经被此刻的旗帜、鼓声、战象和欢呼暂时遮住了。此刻,他已经进入了阿格罗哈。在百姓、将领、附庸和士卒眼中,他重新成了胜利者,甚至成了驱逐外敌、恢复秩序的救世之王。

钱德拉德瓦沿着主街缓缓前行,走得极慢。他要让所有人看清自己的战盔、甲胄、战象与日轮旗,也要让所有人相信,阿里维德军队的撤离并非计谋,而是畏惧他的兵威。数名旧刹帝利将领骑马跟在象旁,神情也随之轻松起来。

一名出身旧刹帝利家族的将领仰头说道:“那阿里维德不过是擅长阴谋的小贼。大王兵临城下,他连一战都不敢,便弃城逃命。”

另一名将领笑着附和:“无根的蔑戾车终究不懂守土。这里不是他的故乡,他自然不会为阿格罗哈死战。”

钱德拉德瓦听在耳中,并未制止,只淡淡说道:“他若真有胆量,就该留在这里,与我堂堂正正决战。”

跟随在象旁的众将立刻齐声附和:“大王所言极是!”

先前说话的旧刹帝利将领又道:“蔑戾车只会暗算,不敢正面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