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提国的贵族压低声音,向羯罗那吒国同行问道:“你也是日族?”
先开口那人却摇头答道:“不是。我羯罗那吒国贵族,多属月族,我只是好奇此地怎会也有日族刹帝利现身。”
李漓立在一旁,听到这话,险些按捺不住就笑出来。
棚子另一侧,安毗迦、苏曼伽罗和小塔拉瓦莉正招呼着那些贵族带来的随从。贵人要体面,跟来的人也要体面,只是体面的去处不同——贵人要花环、要香水、要靠前的好座位;随从们要的却是一口清水、一捆草料、一顿饱饭、一处能安置兵器的地方,还有一桩最实在的牵挂:自家的马有没有被旁人家的马踢着。
安毗迦忙得脚不沾地,一面安排坐席,一面指挥侍女递茶汤、送糖水,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她那套排座的规矩:“这边是遮诃摩那国的,那边留给都摩罗国,迦哈达瓦腊国的客人别和羯罗那吒国的人挤一处——他们两家有旧账的。马夫和随扈不许坐到贵客席上去,贵客也别没事往马棚里钻着吵架。谁家的狗若咬了谁家的羊,先去寻管畜栏的人评理,谁也不许拔刀。”
就在这时,提婆跋摩到了。他翻身下马,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人人手中捧着礼物。他自己则笑容满面,径直朝腊迦府的招待主棚走来。
“阿里维德腊迦,别来无恙啊!”还未走近,提婆跋摩便远远向棚中的李漓挥手招呼。
李漓也站起身来,礼貌地回了一句:“你好,提婆跋摩王子。欢迎。”
迦哈达瓦腊国的王子一出现,苏利耶玛蒂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眼神几乎要把人钉在原地。
跋蹉室利一眼看出兆头不妙,立刻上前一步,轻声道:“苏利耶玛蒂,过来帮我一下。那边有位夫人,也是日神后裔一族的,你快过来陪她聊聊新跋蹉堡的现在和未来。我去招呼那几个南方来的贵族,他们同我一样,都是月神后裔。”
这话说得很巧,既给了苏利耶玛蒂台阶,也把她从提婆跋摩面前支开了。苏利耶玛蒂沉默一息,终于压下火气,道:“好,我这就过去。”说罢,她转身走开,只是临走前仍冷冷看了提婆跋摩一眼。
提婆跋摩倒像什么也没瞧见,仍旧笑呵呵地进了棚。
“提婆跋摩,你怎么又自己跑回来了?”耶输摩蒂迎上前,惊讶地问道。
“耶输摩蒂姑姑,您好!”提婆跋摩规规矩矩向她行了一礼,笑道,“上回那事之后,军中我是待不下去了。大王说我打仗不行,倒还算会跑腿,从今往后,便专管出使应酬这些差事。”他说得坦然,棚中几人听了,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提婆跋摩又转向李漓与耶输摩蒂,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腊迦,姑姑,我这次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哦?”李漓看向提婆跋摩。
提婆跋摩立刻看向耶输摩蒂,喜气洋洋地说道:“姑姑,您丈夫被大王处决了!”他说得实在太高兴,仿佛真给人报了个大喜。
棚中的笑声顿时卡住。
耶输摩蒂怔了一下。她与丈夫原本就是政治联姻,说不上情深;何况那人弃城而逃,又害得族人逼她自焚,她早已没有半分情分。可这样的消息从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大侄子嘴里说出来,还被说得像贺礼一样,她一时竟不知该摆出什么神色。过了片刻,耶输摩蒂才缓缓道:“这也能算好消息?”
“当然不止这个。”提婆跋摩赶紧摆手,又连忙补上,“那个懦夫在阿格罗哈弃城而逃,坏了士气,最后害我们丢了城,大王自然不能饶他。他死有余辜,不值一提。真正的好消息是,大王已经默许姑姑继续留在这里。”他说着,看了李漓一眼,笑容越发热络:“这便算是大王愿意同阿里维德腊迦修好的诚意。王后婶婶也以兄嫂的身份,特地为腊迦和姑姑备了礼物,命我一并带来。”
喀玛腊瓦蒂在旁听得笑了一声:“钱德拉德瓦倒真会算计。妹妹已经嫁出去一次,如今连寡妇身份都还能再用一回。况且,就算他不默许,又能怎样?难不成还为了这事,再同我们打一仗?呵呵,这买卖做得真不亏。”
提婆跋摩也不恼,反倒笑着点头:“喀玛腊瓦蒂夫人这话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可只要腊迦愿意让姑姑留下,姑姑自己也愿意留下,那不就是好事吗?而且,我叔叔也跟着高兴,大家都高兴,不是更好吗?再说了,咱们两国、两家人,不也因此更熟络了么?”说着,提婆跋摩又转向李漓,十分亲热地道:“阿里维德叔,以后咱们也算沾亲带故了。多走动,哈!”
李漓眼角微微一跳,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答得滴水不漏:“好说,好说。否极泰来,和气生财。”
耶输摩蒂显然不想再让众人当面议论自己的婚丧大事,便淡淡道:“好了,提婆跋摩,先入座吧。”
“听姑姑的。”提婆跋摩笑着应下,捧着礼物进了棚。
棚内众人这才又笑起来。那笑声里有尴尬,有揶揄,也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松。笑声还没散尽,棚外忽然又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年轻女子带着两名侍女、几名健壮随从,来到礼仪棚前三丈外便停住脚步。她先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名随从立刻会意,将手中包铁油浸的大棍垂低,退到她身后半步。她这才整了整肩上的厚棉披帛,命侍女捧起木匣,独自往棚前走来。那女子年纪不大,肤色被日头晒成一种结实的浅褐,眉眼利落。身上没有城中贵女那种层层熏出来的细香,倒带着麦垛、牛栏、皮革和铁器混在一处的气味。腰间系着短刀,手腕上一对银镯,靴边还沾着赶路带来的黄土。她走得不快,步子也不轻浮,到了跋蹉室利面前,便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萨格瓦尔家的麦娜瓦蒂,前来拜见腊迦府诸位贵人。”她说,“家父命我带着族人与领民入市,货物已经照腊迦府的号牌送去西南土产区。麦子、红糖、酥油、干酪,各自分开登记;随从所持包铁棍,也已另报给管兵器的吏员,不敢混入粮车。如今我先来向主持庆典的贵人问安,也替麦兰加尔奉上一份节礼。”
侍女上前,双手捧起木匣。匣中盛着红糖块、酥油、干酪,还有一小束新割的麦子,麦芒上似乎还沾着田里的潮气。
跋蹉室利看了一眼那木匣,又不动声色地扫过麦娜瓦蒂腰间那柄短刀,语气依旧温软:“节礼可以收下。只是人,不必进这贵客棚。”
麦娜瓦蒂眉梢微微一动,却没有立刻争辩,只又低了低头:“敢问贵人,是麦兰加尔的礼数有差,还是我家入市的规矩有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