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一座会移动的村庄

“货队!”

“好大的一支货队!”

“打东南来的,还是西北来的?”

“看旗号!快看旗号!”

李漓也转过头去。

远处尘雾里,先露出来的是几匹骑马的护卫。那些人头上缠着厚布巾,肩披风尘仆仆的短披,手中或持长矛,或挽短弓,马鞍旁挂着水袋、皮囊和卷起的毡毯。再往后,便是一列又一列的牛车。

牛车车轮高大,轮辋糊满干泥,车轴缠着油布,行进间发出沉沉的摩擦声。车上盖着厚布和棕绳,有的堆着方正的盐袋,有的压着成捆布匹,有的还罩了草席,怕日头晒坏漆器和香料。每隔几辆,便插着一面小旗,旗上用粗线绣出不同家族的记号,日晒风吹得边角发白,却仍在尘土里倔强地飘着。

更惹眼的是牛。那不是几头拖车的耕牛,而是一群群随队而行的驮牛和公牛。牛角有的包着铜片,有的系着红黄布条,有的角根挂着铃铛,一走一晃,响成一片。它们背上驮着盐包、粮袋、油罐、皮囊和折起的帐杆,蹄子踏在干地上,沉实得像把这条路一寸一寸重新夯过。赶牛的人边走边吆喝,声音拖得很长,像歌,又像号令。妇人和半大少年也夹在队伍里,有的扶着车辕,有的牵着小牛,有的把孩子背在身后,腰间挂着刀和水袋。几只瘦长的狗在车轮间窜来窜去,时不时冲着看热闹的人低吠,又被主人一声短促的口令喝回去。

骡子和骆驼走在更后面。骆驼颈上挂着铜铃,背驮高高的木箱和卷成筒的毡毯,步子不紧不慢,仿佛市集的喧哗、贵族的目光、祭台的鼓声都与它们无关。队伍两侧,还有成排持矛挽弓的护卫,脚踝缠着绑腿,皮肤晒得粗黑,眼睛却极警醒。每逢人群挤得太近,便有人横过矛杆,把看热闹的人往后拦一拦。

这支队伍不像寻常商队。寻常商队只是带货上路。它却带着锅灶、帐篷、牲口、女人、孩子、护卫、工匠、账袋、家族旗,和一整套不需城池也能自成规矩的日子。它缓缓靠近时,市集仿佛不是迎来一批货,而是迎来一座会移动的村庄。

跋蹉室利原本正同一位本地贵妇说话,一眼瞥见队伍前头那面旗,神色骤变,随即漾开一抹由衷的笑。

“黛芙姬?”跋蹉室利低声唤道。

队伍前方,一个年轻女子骑马而来。她的衣着不似本地贵女,外袍裁得利落,便于骑乘,腰间挂着账袋和一柄短剑,手腕上不见多少金银,只戴着一对便于书写、不碍动作的窄镯。她肤色比城中女子深些,额角有日头晒出的浅痕,一望便知是常年在外奔走的人。那双眼睛尤其明亮,扫过市集时,第一眼看的不是花环、乐人和祭台,而是摊位、道路、仓棚、水源,以及税吏站在哪里。

那种眼神,李漓再熟悉不过。商人看一座城,先看的从来是能不能在这里赚到钱。

跋蹉室利迎了出去,难得疾走几步:“黛芙姬!”

那女子翻身下马,马靴一落地,便溅起一小片尘土。她笑着同跋蹉室利相拥:“跋蹉室利,你竟真在这里。我在天竺东海岸听见风声时,还当是那些海商又往故事里多撒了三层香料,专拿来哄人的。”

“你从哪里来?”跋蹉室利问。

“羯陵伽海岸,迦陵伽那伽罗。”黛芙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那边靠着海路,港市多,来往金洲的海船也多,什么货都见得着。只是钱多的地方,消息也多。我在那边听说新跋蹉堡要开大市,又听说你们腊迦府打算把北路、西路、南路的商人一并引来,便索性把手头的货掉转方向,跟着消息跑这一趟。我们坦登家,如今就在那边扎了根。”

“你们离得那么远,又是怎么知道我们在办春季九夜节大市的?”跋蹉室利问道。

“去年,羯罗那吒国对迦哈达瓦腊国起兵时,王室向我父亲借了钱,我们家就知道你们这边的大致情势了。”黛芙姬说道,“我父亲一直在关注你们。”

就在这时,李漓走了过来。

跋蹉室利当即拉着她来到李漓面前:“腊迦,这位是黛芙姬,坦登家族的人,也是我多年的旧友。她出身天竺西北的卡特里种姓,家族常年在外行商,如今已不住在本地了。”

黛芙姬向李漓行礼:“见过腊迦。”

李漓还礼:“不必多礼。你好,黛芙姬女士。”

黛芙姬却先看向跋蹉室利,笑道:“这位就是把你从自家地牢里救出来,又把你推上家主之位的那个男人?这般有本事,没想到竟还这么年轻!原先我还以为,怎么也该是个老头呢!”

跋蹉室利瞥她一眼:“你一路赶来,就为说这个?”

“我还听说,你如今住在腊迦府上?”黛芙姬笑得合不拢嘴。

“那地方原本就是我家。”跋蹉室利道,“是他闯进我家来的。”

黛芙姬顿时笑出声,在跋蹉室利耳边细语:“要是有个男人带着成千上万的铁骑闯进我家,把谋害我的族中败类全灭了,又肯护我一世周全,别说同住一个府上,便是没名没分跟着他,我也死而无憾!换作是我,定要给他生十个娃!”

“你瞎说什么呢!”跋蹉室利脸上骤然一热,像被人当众戳中了心事,难得有些挂不住,连忙岔开话头,“你成亲了吗?”

“还没。”黛芙姬叹了口气,半是玩笑,半是无奈,“我们卡特里人,有人经商,有人做文书,有人替王公贵人管账,也有人远走他乡,靠货物、汇兑和族亲之间那点信用过活。可偏偏族里绝大多数人都自认是刹帝利,外人又多半把我们当作做生意的吠舍。高不成,低不就,找门亲事本就不容易。尤其在远离故乡的天竺东海岸,在迦陵伽那伽罗城里,卡特里种姓就我们一家,连个能认真议亲的家族都难找。”

“这倒也是。”跋蹉室利低声道。她似乎也怕黛芙姬顺着方才的话头继续打趣,忙又道,“好了,你赶紧说正事。”

黛芙姬这才收了笑,把目光转向棚外那片人声鼎沸的市集,对李漓道:“腊迦,我们坦登家派我来,不只是为了赶这一场大市。我们想把东海岸的货运到新跋蹉堡,再借您的势力,往西北,甚至往北面的山后面,犍陀罗以西,缚喝、吐火罗诸地销去。”

李漓点了点头:“这个想法很好。”

此时,班扎拉货队的前列已停在市集外侧。护卫开始驱散围观的人,赶牛的把几头焦躁的公牛牵到路旁,妇人们利落地卸下水袋,少年们弯腰检查车轮和车轴。那些动作熟练得像一场早已排练过无数次的仪式。没有人高声吵嚷,也没有人四处乱跑。几百人的队伍、几百头牲口、几十辆车,就这样在尘土里慢慢收拢,像一张撒出去的大网,正按某种外人看不懂的规矩重新折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