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过皇后大道,沿街的骑楼底下挤满了摊贩,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云吞面——热乎的”,黄包车夫擦着汗在人群里穿梭,车铃铛“叮铃铃”响个不停。街边的洋行挂着英文字牌,玻璃橱窗里摆着锃亮的留声机和西洋镜,几个穿学生制服的姑娘凑在跟前指指点点,笑声顺着风飘进车里。
往裁缝铺去的路越来越窄,骑楼的影子拉得老长,墙面上贴着“大减价”的红纸广告,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偶尔能看见穿短打的苦力扛着麻袋走过,麻袋上印着“太古轮船”的字样,脚步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噔噔”的声响。
“这一带是油麻地的边缘了,”阿诚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平常少来,听说龙蛇混杂,不过那家裁缝店的老板是上海过来的,手艺地道,锵哥也是托人才寻到的。”
桂儿望着窗外,这里的房子比中环矮些,多是砖木结构的两层小楼,阳台上晾着蓝布衫和小孩的尿布,竹竿摇摇晃晃,险些碰到车玻璃。有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趴在窗台上,手里挥着拨浪鼓,看见汽车经过,眼睛瞪得溜圆。
“说起来,”阿诚忽然压低声音,“前几天听码头的老陈说,新界那边不太平。他表亲住在落马洲,说夜里能看见日本人的探照灯,卡车一辆接一辆往边界运,说是又要‘军演’,搞得那边的居民又怕起来,纷纷的又开始联络其他地区的亲戚朋友想着搬走。”
桂儿的心沉了沉,指尖攥紧了衣角:“英国人这边一点措施都没有吗?”
“啍。”阿诚嗤笑一声,“报纸上天天说‘中英共同防御’,真到了节骨眼上,那些大班们早把家眷送到澳洲去了,说到底,咱们香港也不过是英国佬霸占来的,在他们心目中,咱们就不是他们自己人,他们哪里会管香港的民众。”
两人一边说着话,车子一边慢慢的往前走,拐过一个十字路口,前面突然冲出来一辆绿色大卡车,车头上印着“九龙货仓”的黑字,速度快得像疯了一样,直直朝他们撞过来。
“妈的!”阿诚猛地打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子险险避开正面,却还是被卡车狠狠刮了一下,“哐当”一声巨响,车身剧烈摇晃,这个时代,汽车是没有安全带的,桂儿整个人惯性的从座位上被抛起来,重重撞另一侧的车门上。
车子歪歪扭扭停在路边,阿诚额角青筋暴起,回头见桂儿捂着额头,脸色发白,连忙问:“小姐没事吧?”
桂儿摇摇头,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卡车后车厢“哗啦”一声跳下几个壮汉,手里握着木棍和砍刀,一边骂骂咧咧,凶神恶煞地朝这边冲。
阿诚脸色一变,“砰”地摇上车窗,可那些人已经冲到跟前,木棍“砰砰”砸在玻璃上,没几下就碎成了渣,锋利的碎片溅得满车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