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王忠美美在五河县衙的内院厢房里睡得正香。
他躺在原县太爷那张大红拔步床上,床幔绣着缠枝莲纹样;
边角还坠着银铃,稍一动就发出细碎悦耳的声响,像极了下雨的白噪音。
身下还垫着三层江南产的松江棉布褥子,软得像云朵;
盖着的云锦被是苏州织造局的贡品,摸上去光滑细腻。
连枕头都是填了上等鹅毛绒的软枕,枕套绣着暗纹,凑近还能闻到淡淡的熏香。
睡前喝的那几杯三十年陈酿女儿红还在发挥作用;
梦里他正站在金陵皇宫的太和殿上,陛下亲手宣读封赏他为“忠勇侯”;
周围的高官勋贵们纷纷拱手道贺,他笑得合不拢嘴,嘴角的涎水都流到枕头上。
完全没察觉城外的黑暗中,一双双燃着怒火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座被江南禁军霸占的城池。
五河县旁淮河岸边的芦苇荡里,三千多号人正像野草一样趴在地上潜伏。
夜风吹过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刚好掩盖了他们的呼吸声。
这些人大多穿着破衣烂衫,有的袄子里破口露出来的不是棉絮是草料;
有的麻布衣服补丁摞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连胳膊肘都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有的裤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踝,只能用破布条裹着保暖。
手里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有豁了口的杀猪刀;
有磨得发亮的镰刀,木柄被汗水浸得发黑,握在手里滑溜溜的;有
断了柄的锄头,只能用布条缠着断口勉强握住;
最好的装备也不过是些临时打造的大刀片子。
左寒江蹲在最前面,身上那件灰布长衫卷起来;
边角沾满了泥浆,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还留着几道未愈的伤疤。
他左手死死按住右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右手握着一把断了尖的铁剑,剑身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冷光,因为紧张和愤怒,他的指节都泛了白,手臂微微发抖。
他盯着不远处的五河城门,城门上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灯光摇曳,却听不到任何巡逻的脚步声。
“都稳住,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