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顶尖的、难得的机会……”王月生刚开口欲肯定,刘佩云却急切地打断了他,仿佛怕被打断就再也说不出口:
“可我不想选错路,先生!”她抬起头,眼中已蒙上一层水汽,但目光却异常坚定,“我想做的,是最终能用在千千万万中国同胞身上的疫苗!您当年送我出来时说过,‘科学之器,当以救同胞为先’!我埋首实验室这么多年,不是为了最终留在欧洲当一个体面的研究员的!”
她声音有些哽咽:“昨天,介兰先生还夸赞我的菌株传代稳定性优于他们目前的尝试……可我听着这些赞誉,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却是绍兴老家那些得了肺痨的乡亲……他们很多人,连种牛痘都害怕,怕疼,更怕种出什么毛病来。先生,我们需要自己的疫苗,需要自己的人把它带回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泪水终于滑落,但她迅速抹去,眼神灼灼地望着王月生:“先生,我并非犹豫是否要继续研究。我的决心从未改变。我今日请您来,是想求您指点——究竟哪一条路,能让我的疫苗,最快、最稳妥地送到中国百姓的手里?是留在法国巴黎或里尔的核心研究所,还是跟随耶尔森先生,去往更接近祖国的越南芽庄?”
王月生轻轻捏了捏眉心,心中百感交集。他此刻深切地体会到了刘佩云这“幸福的烦恼”背后沉重的分量。阿尔贝·卡尔梅特与柯米业·介兰,这二人本就是历史轨迹中“卡介苗”的命名者与发明人。自己利用先知,引导刘佩云提前切入这个赛道,并且所有实验数据、原始记录都严格遵循乃至超越了此时欧洲科学界的规范,定期公证,已然为她,也为未来的中国,抢占了宝贵的首发优势与知识产权。
但是,是否应该满足于个人的成就与首发权?是否可以利用这次机会,借助巴斯德研究所这个未来将诞生十位诺贝尔奖得主、持续引领微生物学与疫苗学发展的全球顶级平台,为自己所代表的更大目标,汲取更多的资源、技术与人脉?
他的目光掠过窗外巴斯德研究所庄严的建筑,思绪在科学的理想与现实的策略间飞速权衡。咖啡馆里,周围学者们的低语仿佛远去,只剩下眼前学生那混合着泪水与期盼的、无比纯粹的目光,等待着一个可能影响深远的抉择。
王月生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温和,却也更加清晰:“佩云,你在这个项目上,已经倾注了三年的青春与汗水,其中的艰辛与孤独,唯有你自己知晓。你如今身在巴黎,这个科学的中心,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沿着这条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功成名就,青史留名,对你而言,并非遥不可及的梦想。你的成果,白纸黑字,公证存档,谁也抢不走,这是你应得的荣誉。”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但是,我是说但是……如果能有一个机会,用这个‘发明权’作为钥匙,打开巴斯德研究所,乃至其芽庄分所的大门,为我们中国换来更多宝贵的实习名额、系统的深造机会,为我们那片在微生物学与疫苗学领域几乎还是一片空白的土地,培养出第一批自己的、能够扎根成长的骨干力量……你是否愿意……考虑让渡出这个结核疫苗的‘发明权’,作为我们与巴斯德研究所深度合作的交换条件?”
王月生的话音在咖啡馆温暖的空气里落下,留下了一片沉重的寂静。只有远处角落里几位学者低沉的讨论声,以及煤气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点缀着这片沉默。
刘佩云怔住了,她看着对面这位亦兄亦师的男子,消化着他话语中那惊人提议的分量。让渡发明权?用她三年心血、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研究成果,去换取一个更宏大的可能性?
王月生看着她脸上闪过的震惊、不解与一丝本能的不甘,心中亦是复杂万分。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坦诚地迎向刘佩云,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歉意与沉重:“我知道,这个要求对你而言,极不公平,甚至是残酷的。这等于让你将亲手栽种的树苗,连根捧出,让它在他人的园地里开花结果,而你可能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