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洗干净了。
换了一身体面的衣服。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须也修剪过了。
如果忽略掉他肿得只剩一条缝的左眼、缺了大半的门牙、以及右腿膝盖处那团被纱布缠成球的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看起来确实像个侯爵。
一个即将上绞架的侯爵。
囚车缓缓驶过街道。
两侧的人群越聚越多,越靠近广场,人就越密。
有人朝囚车扔烂菜叶子,有人扔臭鸡蛋,有人扔石头……
原本还有几分体面的侯爵没等囚车抵达行刑台下,就已经被劈头盖脸砸来的各种事物搞得狼狈不堪。
他想躲,但手和脖子都被囚笼卡着,想躲也躲不了。
囚车用了将近十分钟才穿过那条不到五百米的街道。
当它终于驶入中央广场时,整个广场的喧嚣声达到了顶峰。
上万人的咒骂声汇聚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囚车在绞刑台前停了下来。
两名锦衣卫跳上车,打开了囚笼的锁扣,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把他从囚车上拖了下来。
他的右腿完全使不上力,整条腿从膝盖以下都在不受控制地晃荡。
每走一步,碎裂的骨头就在纱布下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那种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但疼痛是真实的。
他被拖到了绞刑台下方的一块空地上,两名锦衣卫松开手,他立刻跪倒在地。
碎裂的膝盖再次撞击石板。
“啊——!”
惨叫声被广场上的喧嚣淹没了。
没人在乎他疼不疼。
阿尔瓦雷斯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从他的下巴滴落在石板上,很快就被正午的阳光蒸干。
他费力地抬起头,用那只还能看东西的右眼环顾四周。
到处都是人。
到处都是愤怒的面孔。
到处都是指向他的手指。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对面的审判台上。
玛丽亚·安娜太后坐在左侧,她换了一身黑色的丧服,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面纱。
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的东西,让阿尔瓦雷斯的脊背一阵发凉。
右边那把椅子上,坐着那个东方女人。
大明长公主,西班牙荣誉女王。
大概是为了配合太后的丧服,她在赤色的战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披风。
阿尔瓦雷斯盯着那张东方面孔看了几秒,便移开了目光。
他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