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给王家村外这片宽阔的黄土塬镀上了一层疲惫的金红色。尘土渐渐落定,空气中飘散的不再是喊杀和血腥,而是草药味、汗味,以及数千人低语汇聚成的嗡嗡声。
登记工作已近尾声。几条歪扭的队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分片坐在地上的人群。青壮年被简单编组,手持收缴来的棍棒(去了包铁头),在老兵和护法队员带领下,负责外围警戒和内部秩序的维持。老人、妇孺和伤员被安置在更靠近祠堂的空地上,三娃的医疗队还在忙碌,但重伤员已基本处理完毕。
李铁头带着三十名精悍老兵和两个愿意带路、急于表现的净业教小头目,早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通往黑山县城外的土路上,目标直指胡元奎口中的“三号粮仓”。
萧战蹲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个冷窝头,就着咸菜疙瘩啃得嘎嘣响。李承弘站在一旁,拿着刚刚汇总上来的粗略名册和物资清单,眉头微锁,快速计算着。
“登记在册的原净业教信众,两千八百四十七人,其中青壮男丁约一千二,妇孺老人一千六余。受伤需持续治疗的,一百三十三人,重伤二十一人。”李承弘低声道,“咱们自己人,轻伤九十八,重伤……十一人,都是护法队员,好在没有性命之忧。”
萧战咽下嘴里的窝头,灌了口凉水:“粮食呢?咱们还剩多少?”
“从村里紧急调集和教众随身带的干粮,加起来不到五百斤。最多撑到明天早上,还是稀粥。”李承弘苦笑,“铁头将军那边如果顺利,或许能解燃眉之急,但粮仓位置、存量都是未知数。”
“妈的,打胜仗比打败仗还愁人。”萧战骂了一句,正要再说,耳朵忽然动了动。
他抬起头,眯眼望向黑山县城方向。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烟尘正缓缓腾起,向着这边移动。烟尘不算特别浓密,但规模不小,显然是一支颇有规模的队伍在行进。
“来了。”萧战吐出两个字,把剩下的窝头全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脸上那点疲惫和烦躁瞬间消失,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惫懒模样,“比预想的慢了点,看来咱们孙总督,路上没少‘斟酌’。”
李承弘也看向那边,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冷意:“他大概想着,等我们和净业教拼得两败俱伤,他再来收拾残局。既能以‘弹压民乱’向朝廷表功,又能对净业教背后之人示好,说不定还能从战利品里分一杯羹。算盘打得是挺精。”
“可惜啊,老子不爱按别人的剧本走。”萧战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狗剩!让兄弟们都精神点!‘客人’来了!按之前说的,该蹲着的继续蹲好,该治伤的别停,该巡逻的走起来!自然点,别跟如临大敌似的!咱们现在是……呃,帮助官府维持秩序、抓捕贼寇的热心百姓!”
“是!赵教主!”狗剩现在对萧战的指令执行得一丝不苟,立刻跑去传令。
很快,整个场地出现了一种奇异的状态:数千原净业教信众大多依旧茫然或忐忑地坐在地上;致富教众和部分反正的信众则在忙碌——救治伤员、分发所剩无几的饮水、维持着基本的秩序;外围,那些手持棍棒的青壮年组成的警戒线,看似松散,实则隐隐透着章法。而场地中央,胡元奎、李黑风等几个主要头目被捆得结结实实,丢在一堆收缴的兵器旁边,格外醒目。
那支从县城方向来的队伍,渐渐近了。
大约五百人,穿着冀州卫所的号服,颜色半新不旧,队列……勉强算是整齐。刀出鞘,弓上弦,一副如临大敌、准备镇压“民乱”的架势。队伍前方,是骑着马的卫所军官,中间簇拥着一顶四抬绿呢官轿,轿帘紧闭。
正是冀州总督孙有德,和他“紧急”调集来的州府官兵。
轿子里,孙有德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他年过五旬,保养得宜,面团团一张富态脸,此刻却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珠在眼皮下微微转动,显示他内心并不平静。
‘算算时辰,应该差不多了。’他心中盘算着,‘净业教那边有李黑风那等悍匪,人数也多;姓赵的这边虽然古怪,但毕竟是乌合之众。两边拼杀下来,怎么也得死伤几百,精疲力竭。本官此时率兵赶到,以雷霆之势弹压,驱散乱民,擒拿首恶……嗯,赵铁柱和钱钧(李承弘化名)若是识相,或许可留他们一命,让他们顶了‘聚众械斗’的罪,本官则上报‘平定妖教、解救民众’之功。净业教背后的几位大人那边,也有个交代。若是缴获些钱粮……自然是要充公的。’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矜持的笑意。乱局之中,正是他这等封疆大吏运筹帷幄、彰显能力之时。
“大人!前方……前方到了!”轿外传来卫指挥使略带迟疑的禀报声。
孙有德收敛笑容,整了整官袍,清了清嗓子,准备摆出总督威严,掀帘而出。
然而,当他撩开轿帘,探出头,看清前方景象时,脸上的从容和算计,瞬间凝固了。
想象中尸横遍野、哭喊震天、两拨人马杀得难解难分的惨烈场面……没有。
只有一片诡异的……秩序?
大片灰袍人蹲坐在地,虽然神情惶然,但并无骚乱。许多穿着各色破烂衣裳的人(致富教众)穿梭其间,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低声说着什么。远处还有炊烟袅袅升起(是三娃让人烧的消毒热水和准备熬粥的锅)。场地中央,几个被捆成粽子的人格外扎眼。而更多的人,则手持棍棒,在外围形成松散的圈子,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他们这支“官军”。
预想中的“两败俱伤”呢?预想中的“惨烈混战”呢?预想中的“收拾残局”呢?
孙有德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赶路太急,眼花了。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场面虽然人多杂乱,但绝不是什么正在进行的械斗现场,倒像是……一场大型社戏刚散场,观众还没走完,工作人员在打扫舞台?
他身后的五百官兵也懵了。刀还举着,弓还拉着,可目标呢?跟谁打?打那些蹲在地上手无寸铁的百姓?还是打那些正在救人的“郎中”?带队的卫指挥使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此刻也是一脸茫然,勒住马,回头看向轿子,用眼神询问:大人,这……啥情况?剧本不对啊!
孙有德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又硬生生被他多年官场修养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在亲随的搀扶下,缓缓下了轿。
脚踩在黄土地上,他再次仔细打量前方。目光扫过人群,很快,他就锁定了场地中央,那几个站在那里显得格外扎眼的人。
一个穿着破旧短褂、头发乱糟糟、抱着胳膊、嘴里似乎还在嚼着什么的高大汉子(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