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跟一个女鬼……讨论故事结局?
小柔的眼睛却一下子又亮了起来,像是落进了星星:“真的?我可以吗?”
我点了点头,随即一阵更猛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差点栽倒。饥饿和虚弱重新攫住了我。
“你怎么了?”小柔立刻察觉了我的不对。
“没……没事,就是有点……饿。”我勉强靠着墙,觉得说出这话真是丢人丢到了阴阳两界。
小柔蹙起了细细的眉,低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边空荡荡的行李箱,和这肮脏冰冷的桥洞。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了刚才的俏皮,却多了点别的,像是……同情?还是同病相怜?
“你等等。”她说。然后,她转过身,飘向桥洞外——真的是飘,裙裾拂过地面,却未沾染半点污渍。
我看着她消失在桥洞口的夜色里,心里五味杂陈。恐惧、荒谬、茫然,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至少,在这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午夜,有一个女鬼,记得我的故事,还来催更。哪怕她不是人。
没过多久,小柔回来了。手里捧着什么东西。走近了,我才看清,是几个馒头,用不知哪里找来的、还算干净的油纸包着。还有一个矿泉水瓶子,里面装着清水。
“给。”她把东西递到我面前,表情很自然,好像给一个流落街头的可怜虫送点吃的,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那边……有个夜市刚散,讨的。放心,没人碰过。”
我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手,和手里雪白的馒头。喉咙哽得厉害。饿到了极处,也顾不得许多。我接过来,狼吞虎咽。馒头已经冷了,有点硬,但对我而言,无疑是救命的仙肴。水很凉,顺着食道滑下去,暂时浇灭了胃里的火烧火燎。
小柔就安静地蹲在我旁边,双手托着腮,看着我吃。她的侧脸在微光里显得很柔和,眼神有些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了大半个馒头,喝了水,我才觉得活过来一点。理智和羞耻感也慢慢回笼。我停下,看着手里剩下的馒头,又看看她:“谢谢……你,你不吃吗?”
小柔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鬼不用吃这些东西啦。我们……嗯,闻闻味道,就当吃过了。”她说得轻松,可我莫名觉得,那笑容背后,或许也有些许落寞。
那一晚的后半夜,我蜷在桥洞角落,身下垫了几张废纸壳,是小柔不知从哪里“拾荒”来的。
她则坐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抱着膝盖,望着桥洞外流淌的夜色和偶尔划过的车灯。
小主,
我们断断续续地说话。主要是她说,说她在那个故事里的“感觉”,说她对那个负心书生的恨,又说她对故事里偶尔提及的、春日桃花的向往。
我也说,说我写故事时的纠结,说没人看的沮丧,说挨饿的难受,说被赶出来的狼狈。
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插一句嘴,或是骂一句那个书生,或是叹一句“你真不容易”。
我们之间的气氛,诡异地平和,甚至有一点点……相依为命的暖意。虽然她身上一直散发着凉意,但奇怪的是,在这冰冷的桥洞,这点凉意并不让人难受,反而让我因饥饿和疲惫而昏沉的脑子,保持着一丝清醒。
天快亮时,远处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小柔的身影变得淡了一些,像是要融化在渐强的天光里。
“我白天不能这样出来,”她说,声音也缥缈了些,“太阳光……对我不好。我得找地方躲着。不过,晚上我可以来找你。”她看着我,眼睛依然亮晶晶的,“你……你别乱跑,我认得你的‘味道’。”
说完,她对我笑了笑,身影便像晨雾一样,消散在了逐渐明亮的晨光里。
我坐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她留下的、已经空了的矿泉水瓶。昨夜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离奇的梦。但胃里残存的食物感,身边整齐了一些的废纸壳,还有空气中似乎还未散尽的那缕极淡的、清冷的气息,都在告诉我,那不是梦。
我真的,遇到了小柔。
从那以后,我和小柔,一个落魄的扑街写手,一个从故事里溜出来的女鬼,在这座繁华又冷漠的城市的缝隙里,开始了我们奇特的“同居”生活。
白天,我去找工作。没有技能,脸色苍白,眼神飘忽(一半是饿的,一半是熬夜熬的),连端盘子的活儿都没人要。
我只能去翻垃圾桶,捡空塑料瓶和废纸壳。这活儿不体面,但至少能换个馒头钱。我第一次蹲在臭气熏天的垃圾桶边,笨拙地用木棍翻找时,脸上烫得能煎鸡蛋,觉得过往行人每一道目光都像鞭子抽在我身上。
晚上,我回到桥洞——这里成了我暂时的“家”。小柔总会准时出现,有时候是从阴影里慢慢浮现,有时候是悄无声息地就坐在了我捡回来的纸壳堆上。
她会变戏法似的掏出点东西,有时是半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面包,有时是几颗有些蔫了但还能吃的水果,都是她从各个角落“收集”来的。她说她虽然不用吃,但对哪里能找到“被遗弃的食物”,已经练出了特别的感应。
“这个,西街垃圾桶,上面盖着干净的塑料袋,没沾脏东西。”
“苹果是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姑娘丢的,她咬了一口就说酸,明明很甜。”
她献宝一样递给我,眼睛亮亮地等着我吃。我接过来,默默地吃。味道有时古怪,但能果腹。
每一次吞咽,都让我心里涨满了一种酸涩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我,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竟然要靠一个女鬼“捡破烂”来养活。
作为回报,我给她“讲故事”。不是念我自己写的那些扑街货,而是念诗,念我喜欢的诗。当我念出“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时,小柔托着腮,眼神忽然变得迷蒙起来,幽幽地说:“桃花……是什么样子的呀?出场你就写我死在冬天,所以没见过桃花。”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和脸上那点虚幻的向往,心里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第二天捡垃圾时,我特意绕路去超市买了纸和铅笔。
那天晚上,在桥洞昏暗的光线下,我凭着记忆和想象,在粗糙的纸背面,用铅笔头慢慢勾勒。
我画了春风,画了斜逸的桃枝,画了繁密如烟的桃花。然后,在桃花树下,我画了一个少女的侧影。我没有专门学过画画,笔法稚拙,但画得很用心。尤其是那少女,我画的是小柔,她微微仰头看着桃花,睫毛纤长,嘴角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笑。衣裙,我画成了古时的样式,裙摆飞扬。
画完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地递给小柔。“喏,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人面桃花。”
小柔接过去,看得极其认真,手指小心翼翼拂过纸面,生怕弄破了似的。看了好久,她才抬起眼,看着我,眼睛里像落进了揉碎的星光,亮得惊人。“桃花……真好看。”她轻轻说,然后又低头看看画上的少女,忽然歪了头,问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和期待:“我……我比桃花好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