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一愣,随即大笑:“这比喻……倒真是陛下风格。”
“所以不是走得太快,而是不得不快。”荀彧神色转为严肃,“旧疾已深,非猛药不能治。这四年的新政,就是在病人还有力气时,下重手剜除腐肉。痛是痛,但若拖延下去……”
他没说完,但曹操明白。若拖延下去,就是黄巾之乱,就是群雄割据,就是天下大乱。
巳时三刻,太学格物院。
这是去年新扩建的院落,占地三十亩,分设算学馆、工学馆、农学馆、医学馆。今日正值秋试前夕,各馆都在举行考前演示会,吸引了大批学子、甚至许多市民前来参观。
算学馆内,几个学子正在沙盘上演算一道复杂的田亩测量题。他们用的不是算筹,而是一种新式的“算盘”——这是陈墨根据西域商人描述的“计算板”改良而成,木框串珠,上下两档,计算速度比算筹快数倍。
“诸位请看。”主持演示的算学博士是个年轻人,姓刘名洪,才二十出头,却已是太学最年轻的博士之一,“此题是实测阳翟县颍水弯道改道后,新旧河道间的田亩损益。用旧法算筹,需两个时辰。用这新式算盘——”
他手指飞舞,算珠噼啪作响,不过一刻钟,结果已出:“新河道占地比旧河道多十二亩三分,但新垦滩涂可得田十八亩五分,净增六亩二分。且新河道笔直,省去筑堤维护之费,年省徭役三百工。”
围观众人哗然。有老账房模样的商人挤上前:“博士,这算盘可能计算货殖往来?比如一批蜀锦运往西域,成本、运费、关税、损耗……”
“当然能。”刘洪笑道,“格物院下月将开‘商算’选修课,专教货殖计算之法。届时欢迎各位前来听讲。”
隔壁工学馆更是热闹。馆中央摆着一台两人高的水力模型,模拟河谷地形,溪流推动水轮,带动一系列齿轮、连杆,最后驱动一台纺织机样的器械自动织布。虽然织出的布粗糙,但整个过程无人操作,令观者目瞪口呆。
“此为‘水力纺机’雏形。”讲解的是个女匠师,三十许人,姓黄,是陈墨破格收录的少数女弟子之一,“陈大匠说了,若能放大实装于河边,一台机器可抵二十织工。且水力不竭,日夜可织。”
有织坊主激动问:“此物可能外售?”
“暂时不能。”黄匠师摇头,“此乃将作监研制,技术尚需完善。但陈大匠有言,三年之内,必在官营织坊推广。届时织布成本大降,市价亦将下降,于国于民皆有利。”
再隔壁的农学馆,则展示着新式农具和作物。曲辕犁、耧车、翻车等都已不稀奇,令人惊讶的是几样新作物:叶片肥厚的“幽州白菜”、果实硕大的“西域胡瓜”、还有据说亩产可达五石的“交趾稻”。
农学博士是个黑瘦老者,姓泛名胜,是已故农学家泛胜之的族孙。他正举着一株稻穗讲解:“此稻耐旱,生长期短,在河洛地区试种两年,亩产皆在四石以上。若推广至北方,可增粮百万斛。”
“可能卖种?”有老农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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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泛博士点头,“将作监在洛阳西郊设‘劝农司”,专售新式农具、良种,价格只收工本。各州郡也将陆续设立。”
最里间的医学馆相对安静,但人气不逊。馆中陈列着人体经络模型、针灸铜人、数百种药材标本,还有几台令人匪夷所思的器械——其中之一是“听诊竹筒”,以长竹筒贴耳听胸,可辨心肺杂音;另一是“显微水晶片”,两片弧面水晶叠合,竟能将蚊蝇放大如雀鸟。
华佗今日也在场。这位名医去年被聘为太医学博士,此刻正为几个学子演示外科缝合术——用的不是寻常针线,而是一种经沸煮、药浸的“肠线”,据说可被人体吸收。
“外伤缝合,最忌线留体内引发溃脓。”华佗手法娴熟,在猪皮上演示,“此肠线乃取羊肠浆膜精制,缝合后十余日自行融化。配合金疮药、沸水煮布,伤者存活率可增三成。”
有学子问:“华博士,听说您正在编纂《外科精要》?”
“是。”华佗点头,“此书集老夫半生经验,配以图解,详述创伤、骨折、痈疽等症的外科治法。已完成大半,明年可付印。”
“那……可能教授开膛破肚之术?”问话的学子声音发颤。
馆内一静。华佗看了那学子一眼,缓缓道:“人体解剖,关乎伦理。老夫在徐州时,曾得官府允许,解剖死囚尸身三十余具,绘成《内景图》。但此术非至仁至勇者不可学,非万不得已不可用。故《外科精要》中虽有记载,但只传品行端正、心志坚毅之门人。”
那学子肃然起敬,深施一礼。
格物院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午后。参观者陆续散去时,许多人手中都多了些东西:算学馆的《新式算盘用法》、工学馆的《器械图说》、农学馆的《良种简介》、医学馆的《防疫要诀》……都是免费发放的简本。
荀彧和曹操站在格物院门楼上,看着人流如织。
“四年前,太学只有经学馆、律学馆。”荀彧感慨,“如今这格物四馆,学子逾八百,博士助教过百。去岁毕业的工学馆生,七成被将作监、各州郡工曹录用;农学馆生多任劝农使;算学馆生进了户部、市易司;医学馆生则充实太医署及各州医官。这才是真正的人才辈出。”
曹操却注意到另一件事:“文若兄,你看那边。”
荀彧顺他手指望去,见格物院墙外角落里,几个衣着华贵的青年正聚在一起,对着院内指指点点,神色颇为不屑。其中一人,曹操认得——是太原王氏在京的子弟,王凌的堂兄王晨。
“旧士族的子弟。”曹操低声道,“他们进不了实科,又放不下身段学工匠之术,只能在经学馆抱团。我听说,这些人私下结了个‘守经社’,专攻古经,讥讽新政为‘舍本逐末’。”
荀彧淡淡道:“让他们说吧。时代潮流,不会因几句讥讽就逆转。只是……”他目光微凝,“要防他们不甘寂寞,生出事端。”
同一时刻,洛阳城西,崇德坊。
这里是旧士族聚居区,坊内多深宅大院,高墙隔绝街市喧嚣。其中一座三进宅邸的书房内,窗扉紧闭,帘幕低垂。
王晨坐在主位,左右还有四人:弘农杨氏的杨修,年方十八,却以才思敏捷着称;汝南袁氏的袁胤,袁术从弟;河东卫氏的卫觊;以及颍川荀氏的荀谌——他是荀彧的堂弟,但理念与其兄迥异。
五人围坐,中间案上摆着的不是茶酒,而是几卷书:《昭宁新政纪要》《建宁律注释》《太学新制章程》……书页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用朱笔圈点无数。
“诸位都看过了。”王晨开口,声音低沉,“这半年来,新政变本加厉。太学立碑、律法下乡、格物兴盛……照这个势头,不用三年,寒门工匠之子就要与吾等士族同朝为官了。”
杨修年轻气盛,冷哼道:“同朝为官?他们也配!我杨家四世三公,诗礼传家。那些工匠懂什么经义?知道什么是‘克己复礼’?知道什么是‘君子不器’?”
“可陛下就喜欢‘器’。”荀谌幽幽道,“我兄长如今在尚书台,言必称‘实务’。前日家宴,我与他争论,说士族子弟熟读经史、明晓礼法,方是治国根本。你猜他怎么说?”
众人看他。
“他说:‘经史礼法固然重要,但若不懂度田、不知算学、不晓工技,如何治郡县、理财政、修水利?难道让工匠当郡守,士族当账房?’”
书房内一片死寂。
良久,袁胤咬牙道:“刘宏这是要掘我士族的根!千百年来,官位、学问都是我们世代相传的基业。他如今开科举、兴实科、编蒙书,就是要让寒门、工匠都来分这杯羹!长此以往,士族将何以立足?”
卫觊年纪最长,已过四旬,此时缓缓道:“诸位稍安勿躁。新政推行四年,看似轰轰烈烈,实则暗疾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