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二年二月十四,辰时,垂拱殿偏殿。殿内只五人,赵佶端坐御案后,李纲、赵鼎分坐左右下首,秦桧跪在殿中,梁师成侍立在侧。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殿内无形的寒意。
“秦卿,平身,赐座。”赵佶声音平和,“江南巡查半载,辛苦了。”
秦桧起身,却不敢全坐,只搭着锦凳边缘:“臣不敢言苦。为官家分忧,乃臣本分。”
“说说吧。”赵佶端起茶盏,“新政在江南,推行得如何?”
秦桧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奏章,却不展开,显然是烂熟于心:“回官家,臣巡查江宁、苏州、湖州、明州等十二府,所见所闻,可概括为三喜三忧。”
“哦?”赵佶挑眉,“喜在何处?”
“一喜民心归附。”秦桧语气诚恳,“《恤农诏》颁布后,臣亲眼见乡野百姓焚香叩拜,高呼万岁。有老农言:‘自古未闻不纳皇粮之政,此乃尧舜之世。’此喜一也。”
“二喜商路畅通。”他继续,“幽州直道延伸至江南,货物流转加快三成。苏州丝绸十日可抵汴京,明州海船月行倭国往返。市舶司岁入激增,商税丰盈——此皆官家新政之功,此喜二也。”
“三喜文教渐兴。”秦桧顿了顿,“女子学堂已建三十七所,女童入学逾两千人。有白氏女教习者,原是罪官之女,蒙官家特赦授职,现于江宁执教,生徒爱戴,此喜三也。”
李纲与赵鼎对视一眼,微微点头,秦桧这番话说得漂亮,全是实事,且句句颂圣。
赵佶却问:“那三忧呢?”
秦桧神色转为凝重:“一忧执行偏差。新政本善,然地方官吏或急于求成,或借机敛财。如陈留县清丈田地,有司将水田误划旱田,致农户赋税加重;如湖州征收新政推行费,杂税反超正税三成,臣已查办涉事官吏二十七人,然此风恐未绝。”
他取出一叠文书:“此乃臣收集的诉状十七份,皆有血手印为证。其中三份,经查属实,臣已处置;余者正在核查。”
赵鼎接过文书翻阅,眉头紧锁。
“二忧士绅怨怼。”秦桧声音放低,“江南士族,百年根基。均田令下,隐田尽出;清丈令下,田产重划。虽有补偿,然失其根本。臣闻苏州陆氏、湖州沈氏等大族,私下怨言不绝,恐生事端。”
李纲忽然开口:“秦中丞说的‘事端’,是指什么?”
秦桧拱手:“李相明鉴。臣在返京途中,闻湖州沈家有一远房侄儿暴卒,沈家咬定是官府逼死,欲联络江南十七姓联名上告。虽未证实,然空穴来风,不可不防。”
赵佶手指轻叩御案:“第三忧?”
秦桧深吸一口气:“三忧……过急伤本。官家,新政乃千古善政,然江南承平百年,士绅百姓皆惯旧制。今三年之内,均田、清丈、废杂税、兴女学……变革太速,如疾风骤雨。臣恐根基未固,反生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