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除名人

青石镇西,老街最末,有间窄得几乎要被两侧铺面挤扁的门脸。

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钉着一块巴掌大、被风雨磨得发白的木牌,上面阴刻着一个几乎看不清的篆字——“拭”。

这间铺子没有常开的门板,只在门旁挂着一枚小小的、风干了的桃木符。

有生意上门,便拉动符下的红绳,里面会传来一阵沉闷的铜铃声,不久,门轴轻响,拉开一条缝。

铺子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陈年宣纸、霉烂布帛和某种辛辣药水混合的气味,光线昏沉,仅靠天井漏下的一小片天光照明。

这是“除名人”魏三的铺子。

“除名”,不是杀人灭口,而是一门近乎失传的手艺——从各种纸面、布帛、乃至金石木牍上,不留痕迹地“擦”掉一个人的名字。

谁需要这手艺?

多是些世家大族,或因家道中落、变卖祖产,需要从老地契、分家文书上抹去某个不肖子孙的名讳;

或因族人犯下重罪、被宗谱除名,需请人将他的名字从祠堂牌位、族谱行间小心翼翼地剔除;

也有时候,是些隐私缘故——譬如外室私生子女的名讳需要从某些记录中悄然消失,或是结下死仇的两家,一方要将另一方的名字从所有公开文书、甚至碑刻题记中尽数抹去,以示决裂与诅咒。

魏三干的就是这个。

他不用刀刮,不用火燎,更不涂抹。

他有自配的药水,用特制的“无痕笔”蘸了,点在需要去除的墨迹或刻痕上,待药力渗透,那名字便会像被时光单独啃噬了一般,从载体上“褪”去,只留下与周围一般无二、天衣无缝的空白。

无论是朱砂、松烟墨、还是印泥,无论是纸、绢、竹、木,甚至浅刻的石碑,他都有对应的方子,务必做到“去名不留痕,空位不显眼”。

规矩也大。

一不除活人名(除非有铁证证明此人已“社会性死亡”或即将被宗族处决);

二不除帝王、圣人、神明之名;

三,也是最重要的——每次除名,他必要问清:所除之人的姓名、生辰八字(至少是大概年份)、与事主关系、除名缘由。

他说:“名字不是墨团,是魂儿的一部分钉在阳世的‘契’。胡乱拔了,要损阴德,也容易惹上甩不掉的‘名债’。”

镇上人对他又惧又敬。

惧的是他这手艺沾着说不清的阴诡,敬的是他做事稳妥,口风极严,从未出过纰漏。

更玄的是,有人说魏三除名时,嘴里会念念有词,不是咒语,倒像是在跟那即将被抹去的“名字”本身商量、安抚、甚或……交割。

我曾因为一桩家族旧事,随家中长辈去过一次魏三的铺子。

需要从一份曾祖父手书的旧田契副本上,抹去一个早已迁居外地、断了往来、且对田产有非分之想的远房堂叔的名字。

魏三听罢缘由,又细细问了那堂叔的年纪、相貌特征,以及当年立契时的情境,沉吟半晌,才点了点头,报了价钱,说三日后可取。

三日后,我独自去取。

铺子里依旧昏暗,魏三从里间拿出那份田契,摊在唯一一张光亮些的榆木案上。

我凑近细看,果然,原先并列的几个名字中,属于那位堂叔的那一处,已是一片平整的微黄纸色,与周围毫无二致,仿佛那个名字从来不曾存在过。

我甚至用手指轻轻抚摸那处“空白”,触感平滑,毫无凹凸或药渍残留。

“魏师傅好手艺!”我不禁赞叹。

魏三却并无得色,只是用一块软布,轻轻擦拭着案面,目光落在那片空白上,淡淡道:“手艺是其次。关键是‘理’要顺。你家长辈说的因果清楚,那人确已离心离德,这名除得不算亏心。若不然,就算药水再灵,硬刮下来,那地方也会‘留疤’,明眼人一看便知,且久了,纸张易从那‘疤’上脆裂。”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我,眼神在昏暗中有些难以捉摸:“后生,你记住。这世上,最结实的,是刻在石头上的字;最脆弱的,是写在水上的名。可还有一种‘名’,不在石上,不在水中,而在人的‘念’里,在事的‘理’中。那种‘名’,药水擦不掉,刀子刮不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承载那‘名’的‘念’断了,那‘名’依附的‘理’塌了。”

魏三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或者,有个比人间的‘念’和‘理’更大的规矩,把它……‘收’走了。”

我当时并未深想,只觉得这老师傅说话玄乎,付了钱,道了谢,便拿着田契离开了。

但那片天衣无缝的“空白”,和魏三那句关于“更大的规矩”的话,却在我心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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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与魏三打交道,是几年后。

那时我在镇上的档案库做帮闲,整理一些陈年旧卷。

其中有一批晚清到民国的户籍底册,虫蛀鼠咬,破损严重。

小主,

有些页面,原本登记的人名处,竟也出现了诡异的“空白”。

不是墨迹褪色,不是纸张破损,就是干干净净、与周围纸色浑然一体的空白,仿佛那个位置从一开始就没写过字。

起初我以为是年代久远,墨料劣化所致。

但后来发现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