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固定的循环中。
每日清晨。
陈阳准时出现在丹试场,与未央进行丹试。
火焰吞吐,药材流转,丹香弥漫。
他依然会败,但每一次败得都更从容些。
能看清更多差距,能捕捉到未央炼丹时,那些细微的节奏变化。
夜晚。
他则如约前往山门外,赫连山的馆驿。
……
这一日,暮色四合。
陈阳推开馆驿房间的木门。
赫连山正坐在窗边,就着最后一缕天光翻看一本泛黄的丹经。
赫连卉则安静地坐床榻上,红盖头在昏暗光线中泛着诡异的暗红。
“前辈。”
陈阳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温润的玉瓶,双手奉上:
“今日我炼制的,是六阶紫桐养神丹。”
赫连山放下丹经,接过玉瓶,拔开塞子。
一股带着暖意的丹香飘散出来。
他将丹药倒在掌心,将丹药凑到鼻尖,仔细嗅了片刻,又以指甲轻轻刮下极微量的丹粉,放在舌尖品味。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三息时间。
然后。
他抬起头,看向陈阳,缓缓摇头:
“不行啊……不行。”
陈阳一愣。
赫连山将那枚丹药放回瓶中,塞好塞子,推回陈阳面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你这丹药,怎么都没有进步了?”
陈阳蹙起眉头,心中涌起困惑:
“晚辈愚钝……但我分明感觉,每一次炼制,控火更稳,药性融合更顺,成丹品质也确有提升……”
“那是技的进步。”
赫连山打断他,声音平淡:
“我问你,你炼这紫桐养神丹,是为了什么?”
“为了……”
陈阳迟疑了一下:
“滋养神魂,稳固道基,对修士结丹有辅助之效。”
“那是丹药的用。”
赫连山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阳:
“我问的是你,楚宴,你炼这枚丹时,心里在想什么?”
陈阳怔住了。
他想什么?
想火候不能有分毫偏差,想药性冲突如何调和,想收丹时机必……
全是技巧,全是步骤。
赫连山转过身,看着陈阳,眼神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
不是针对人。
而是针对某种僵化,匠气的东西:
“你炼的丹,就像照着模子刻出来的泥偶。”
“形有了,色有了,甚至眉眼都分毫不差。”
“可它没有魂。”
陈阳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旁边,赫连卉轻柔的声音忽然传来,隔着红盖头,带着些许闷响:
“我觉得……楚宴炼的丹药还行呀。我在这红盖头里,都能闻到一阵很浓的丹香呢。”
赫连山闻言,嗤笑一声:
“小卉,你懂什么?”
那话语里的不屑如此直白,让陈阳心头微微一刺。
他默默收起玉瓶,行礼告退。
走出馆驿时,夜色已浓。
山风带着凉意吹来,陈阳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与赫连山的每一次会面,几乎都重复着类似的场景。
陈阳奉上丹药,赫连山品鉴,然后摇头批评,偶尔夹杂着几句听不出是点拨,还是嘲讽的话语。
但陈阳并未气馁。
相反。
随着接触日深,随着自身丹道造诣的逐步扎实,他愈发感觉到赫连山的深不可测。
那些看似随意的点评,往往一针见血,直指丹道本源。
“这位赫连前辈……至少是主炉中极为资深的存在,甚至……更进一步都有可能。”
陈阳心中有了判断。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会想起那一日。
风轻雪在丹试场中看着他,温声说出的那句……
“真的很不错。”
不同于赫连山刀刀见血的批评,风轻雪的评价宛如冬日暖阳,驱散了他心头的挫败感。
某一日。
在向赫连山请教时,陈阳提到了这件事。
他斟酌着词句,尽量平静地说道:
“前几日丹试,风轻雪大宗师曾言,若我能胜过未央一次,或成为主炉,便愿收我为徒。”
赫连山正端着一杯粗茶,闻言动作一顿。
他抬起眼皮,瞥了陈阳一眼,随即嗤笑出声:
“那个风轻雪随口说句话,哄你玩呢,你还当真了?”
“你以为……”
“你真能和那杨屹川,是一个层次?”
那话语里的嘲讽如此赤裸,让陈阳呼吸微微一滞。
他垂下眼,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前辈说得是,晚辈明白了。”
又过了几日。
人间道即将再次开启的前一天,陈阳在自己的洞府前,意外地遇到了风轻雪。
今日是宗门发放丹师俸禄的日子。
原本这些庶务都由杜仲负责,可这一日,风轻雪却亲自来了。
她依旧穿着那身浅青色长裙,发髻简单绾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如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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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陈阳,她微微一笑,将一只储物袋递过来:
“小楚,这是你这个月的俸禄。”
陈阳连忙双手接过,恭敬道谢,随即又有些惭愧地开口:
“风大人……我还是胜不过那未央。”
风轻雪闻言,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笑容温和:
“胜不过就胜不过呗。”
“没关系,努力就是。”
“等你成了主炉,一样能做我的弟子。”
那话语里的包容与鼓励如此自然,让陈阳心头一暖。
他忽然觉得,或许赫连山说得对……风轻雪只是随口鼓励。
但当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时,那份真诚,却让人无法不动容。
风轻雪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一丝孩子气的抱怨: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胜过那未央……那丫头,太可恶了。”
陈阳闻言,顿时明白。
这位大宗师,还在为那一日丹试上,未央口不择言的称呼生气呢。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诚恳:
“风大人倾城绝世,丹道造诣更是冠绝宗门,无需在意那些宵小言论。”
风轻雪闻言,微微一怔。
她盯着陈阳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
“没想到,你这张看起来凶神恶煞的脸,倒是挺会说话。”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促狭:
“算了,我觉得你就算成不了主炉,也胜不过未央……要不我把你收在身边,做个专门说漂亮话的小弟子,好像也不错呀?”
陈阳闻言,眼睛骤然一亮!
可那光芒刚刚亮起,就对上了风轻雪玩味的视线。
他心里咯噔一声。
果然。
风轻雪掩嘴轻笑,摇了摇头: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真要这么做了,我还不知道要招惹多少非议呢。”
陈阳只能悻悻低头,心中那点刚升起的期待,又悄然熄灭。
不过,在风轻雪转身欲走时,陈阳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风大宗师……请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胜过那未央?”
风轻雪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看着陈阳认真的表情,犹豫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
“你自身的丹道造诣就在那里,短时间内难以有本质飞跃。那么……或许可以从你想要炼什么丹这个角度下手。”
“选一种你当下最迫切需要的丹药,以此为目标,作为丹试的内容。”
“心有所求,意有所向,或许……”
“能激发出不一样的东西。”
她顿了顿,伸出纤白的手指,拇指与食指拈在一起,比划了一个极细微的缝隙:
“当然,只是或许。而且可能性很小,很小……就这么一丝,比头发丝还细。”
陈阳闻言,郑重地向风轻雪道谢。
待风轻雪离去后,他回到洞府,陷入了沉思。
“我最需要的丹药……”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将储物袋中的丹药一瓶瓶取出,摆在面前。
有疗伤的,有恢复灵力的,有滋养神魂的,有辅助修炼的……
种类繁多,品质皆是不俗。
这些日子,杨屹川不仅为他打下手,更送了他不少丹药参悟,让他见识大开。
可正因如此,陈阳反而迷茫了。
他似乎……什么都不缺。
……
第二天。
人间道开启的日子到了。
陈阳却没有第一时间前往。
苏绯桃对人间道的经历始终耿耿于怀……
那场瘟疫,那场风雪,那些濒死的绝望。
于是开启这天,陈阳陪着她,去了东土一处繁华的凡人城池。
城池名上陵,坐落于大江之畔。
街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两旁店铺旗幡招展。
两人并未刻意收敛气息,只是如寻常富家子弟般,在城中闲逛。
苏绯桃似乎很开心。
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咬得咯吱作响,嘴角沾着糖渣。
又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流连许久,试戴了几个滑稽的兽面,对着陈阳做鬼脸。
午后。
两人登上一座临江的酒楼,点了几个特色小菜,倚栏看着江面上往来的帆影,听着说书人拍案讲古。
直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两人才踏上归程。
回宗门的路上,苏绯桃忽然轻声感慨:
“还是有修为在身的感觉……更好。”
陈阳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明白苏绯桃的意思。
不是看不起凡人,而是经历过那种彻骨的无力后,对力量本身,有了更深的眷恋与敬畏。
“陈阳。”
苏绯桃忽然唤他,声音很轻:
“明日……有什么安排?”
陈阳脚步微顿,侧头看她:
“我打算在洞府中,闭关一段时间。”
苏绯桃狐疑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陈阳连忙解释,一边说一边郑重地点头:
“放心,放心。我不是要去人间道。”
“我就是想闭关一段时间,好好研究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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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有些困惑。”
苏绯桃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确认他没有说谎,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那好,你安心闭关。我明日……再来看你。”
当夜。
陈阳在洞府中,取出一株益血草,屈指弹出一滴精血,迅速在其上凝成一道印记。
与此同时。
他则悄无声息地开启洞府禁制,融入夜色,向着山门外潜行而去。
来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山谷,他取出铜片,注入灵力。
熟悉的传送感袭来。
再睁眼时,已身处杀神道。
而此刻,正是人间道开启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