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唐纪十二】

太宗曾经在上朝的时候,对身边的大臣说:“朕身为君主,常常要兼做将军和宰相的事情。” 给事中张行成退朝之后,上书太宗说:“大禹从不夸耀自己的功劳,而天下没有人能和他争功。陛下平定乱世,恢复正道,使天下重新归于太平,朝中的文武百官,确实没有谁能比得上陛下的圣明光辉;然而陛下也不必在上朝的时候,亲口说出这种话。陛下以万乘天子的尊贵身份,却与文武百官争比功劳和才能,臣私下认为陛下实在不应该这样做。” 太宗非常赞赏张行成的话。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中贞观十六年(壬寅,公元 642 年)

春季正月乙丑日,魏王李泰向太宗进献《括地志》一书。李泰喜爱学习,他的司马苏勖劝说李泰,效仿古代贤明的诸侯王,招揽贤才,着书立说。因此李泰上奏太宗,请求编撰《括地志》。太宗批准之后,李泰便大开馆舍,广泛招揽天下的贤才俊杰,人才纷纷前来投奔,门庭若市。李泰每月得到的财物赏赐,超过了皇太子。谏议大夫褚遂良上书太宗说:“圣人制定礼仪制度,是为了尊崇嫡子,抑制庶子。太子使用的物资,不受数量的限制,可以与君王共同享用。对庶子的宠爱,无论怎么深厚,都不能超过嫡子。这样做是为了堵塞嫌疑的苗头,根除祸乱的根源。如果应当亲近的人反而被疏远,应当尊崇的人反而被贬低,那么那些奸佞巧诈的小人,就会趁机兴风作浪。从前汉朝的窦太后宠爱梁孝王刘武,最终梁孝王忧愁而死;汉宣帝宠爱淮阳宪王刘钦,也几乎导致国家发生祸乱。如今魏王李泰刚刚离开皇宫,前往王府居住,陛下应当向他明示礼仪规矩,用谦虚节俭的美德教导他,这样才能使他成为栋梁之材。这正是古人所说的‘圣人的教化,不必严厉苛求,就能自然成功’的道理啊。” 太宗采纳了褚遂良的建议。

太宗又命令李泰迁居到武德殿。魏征上书劝谏说:“陛下喜爱魏王李泰,常常希望他能够平安无事,就应当经常抑制他的骄奢习气,不让他处于容易引起嫌疑的位置。如今让他迁居到武德殿,这座宫殿就在东宫的西边,当年海陵王李元吉曾经在那里居住过,当时的人都认为这样做不合适。虽然如今的时代和情况都与当年不同,但是恐怕魏王李泰的心中,也会因此感到不安。” 太宗说:“朕差一点就犯下这个错误。” 于是立即下令,让李泰返回自己的王府居住。

辛未日,太宗下令将判处死罪的罪犯,改判为充实西州;将判处流放、徒刑的罪犯,改判为戍守西州,各自根据所犯罪行的轻重,规定不同的戍守年限。

太宗又颁布敕令,在全国范围内搜捕没有户籍、四处游荡的人,限定在明年年底以前,让他们登记户籍,归附朝廷的编户。

太宗任命兼任中书侍郎的岑文本为正式的中书侍郎,专门掌管朝廷的机密事务。

太宗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中之中贞观十六年(壬寅,公元 642 年)

夏季四月壬子日,太宗对谏议大夫褚遂良说:“你还掌管着起居注,所记录的内容可以让我看看吗?” 褚遂良回答说:“史官记录君主的言行,详细记载善恶之事,目的是希望君主不敢作恶,从未听说过君主自己取来观看的!” 太宗说:“朕如果有不好的行为,你也会记录下来吗?” 褚遂良回答说:“臣的职责就是执笔记录,不敢不记。” 黄门侍郎刘洎说:“就算褚遂良不记录,天下的人也都会记下来。” 太宗说:“确实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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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庚寅日,太宗下诏,允许追复息隐王李建成的皇太子名号,追封海陵剌王李元吉为巢王,谥号都沿用原来的称号。

甲辰日,太宗下诏,从今以后皇太子动用国库的物资,相关部门不必加以限制。于是太子挥霍无度,随意支取国库财物。左庶子张玄素上书劝谏说:“周武帝平定崤山以东地区,隋文帝统一江南地区,他们都勤俭爱民,都是贤明的君主;但他们的儿子却不成器,最终导致宗庙祭祀断绝。圣上与殿下是父子关系,殿下的事务既关系到家庭,又关系到国家。圣上特许殿下使用物资不受限制,这道恩旨颁布还不到六十天,殿下使用的物资就已经超过七万钱,骄奢到了极点,还有什么能超过这样的呢!况且东宫之中,正直贤良的大臣,从未在殿下身边侍奉;而那些奸邪小人、擅长淫巧技艺的人,却亲近在殿下左右。殿下在宫外的行为,已经有了这样的过失;在宫内的隐秘之事,犯下的过错恐怕更是难以计数!苦口的良药有利于治病,逆耳的忠言有利于行事,希望殿下能够居安思危,一天比一天谨慎。” 太子厌恶张玄素的上书,命令东宫的户奴趁张玄素早朝的时候,暗中用大木棍击打他,几乎将他打死。

秋季七月戊午日,太宗任命长孙无忌为司徒,房玄龄为司空。

庚申日,太宗颁布制书:“从今以后,有自残身体的人,依照法律加重治罪,并且仍然要承担赋役。” 隋朝末年,赋役繁重,百姓常常自行折断肢体,称之为 “福手”“福足”;到这时,这种陋习仍然存在,所以太宗下令禁止。

特进魏征患病,太宗亲手写下诏书慰问他,并且说:“几天没有见到你,朕的过错又增多了。如今想要亲自前去探望你,又担心会让你更加劳累。如果你有什么见闻和想法,可以密封奏章呈上来。” 魏征上书说:“近来出现弟子欺凌老师、奴婢轻慢主人、下属轻视上级的现象,这些都是有原因造成的,这种风气万万不可滋长。” 又说:“陛下临朝听政的时候,常常说要以公平公正为准则,但退朝之后处理事务,却难免有偏私之处。有时因为害怕别人知道自己的过错,就随意施加威严和愤怒,想要掩盖过错,结果反而更加明显,这最终又有什么好处呢!” 魏征的住宅没有厅堂,太宗下令停止修建一座小殿,用小殿的木材为魏征建造厅堂,五天就完工了。太宗还赏赐给魏征素色的屏风、素色的被褥、几案、手杖等物品,以满足他崇尚节俭的习性。魏征上书谢恩,太宗亲手写下诏书说:“让你得到这些赏赐,都是为了百姓和国家,不是为了你的个人私利,何必这样过分谢恩呢!”

八月丁酉日,太宗说:“当今国家什么事情最为紧迫?” 谏议大夫褚遂良说:“如今四方边境没有忧患,只有确定太子、诸王的名分最为紧迫。” 太宗说:“你说得对。” 当时太子李承乾品行不端,魏王李泰受到太宗的宠爱,群臣对此产生疑虑,议论纷纷。太宗听到后,心中十分厌恶,对身边的大臣说:“当今的群臣,论忠直,没有人能超过魏征,我派遣他辅佐太子,以断绝天下人的疑虑。” 九月丁巳日,太宗任命魏征为太子太师。魏征的病情稍有好转,前往朝堂上表推辞,太宗亲手写下诏书晓谕他说:“周幽王、晋献公因为废黜嫡子,册立庶子,导致国家危亡。汉高祖刘邦几乎废掉太子,依靠四位隐士的帮助才得以安定。我如今依靠你,正是出于这个道理。我知道你身患疾病,可以卧床辅佐太子。” 魏征于是接受了任命。

癸亥日,薛延陀真珠可汗派遣他的叔父沙钵罗泥孰俟斤前来唐朝请求通婚,进献三千匹马、三万八千张貂皮、一面玛瑙镜。

癸酉日,太宗任命凉州都督郭孝恪代理安西都护、西州刺史。高昌国的原有百姓与唐朝的镇守士兵以及被贬谪迁徙的人,在西州交错杂居。郭孝恪以诚心安抚治理他们,赢得了所有人的欢心。

西突厥乙毘咄陆可汗杀死沙钵罗叶护可汗之后,吞并了他的部众,又出兵攻打吐火罗国,将其灭亡。乙毘咄陆可汗自恃势力强盛,变得骄横傲慢,拘留唐朝的使者,侵犯骚扰西域地区,还派遣军队进犯伊州。郭孝恪率领两千名轻骑兵,从乌骨出兵截击,击败了西突厥的军队。乙毘咄陆可汗又派遣处月、处密两个部落围攻天山;郭孝恪率军击退了他们,并且乘胜攻占了处月俟斤居住的城池,追击逃敌到遏索山,降服了处密部落的部众,然后返回。

起初,高昌国被平定之后,唐朝每年都要调发一千多名士兵前往戍守。褚遂良上书劝谏说:“圣明的君主治理国家,先治理华夏,再安抚夷狄。陛下出兵攻取高昌国,导致几个州的百姓生活萧条,多年都无法恢复;每年调发一千多名士兵屯驻戍守,他们远离家乡,耗尽家产置办行装。另外,被贬谪迁徙到高昌的罪犯,都是些无赖子弟,他们只会骚扰边境,对军队作战怎么会有帮助呢!所派遣的士兵,很多都中途逃亡,徒然增加了追捕的麻烦。再加上路途遥远,经过的地方有千里沙漠,冬天的寒风如同刀割,夏天的热风如同火烧,往来的行人,很多都死在路上。假如张掖、酒泉地区出现烽火警报,陛下难道能得到高昌国的一个士兵、一斗粮食的援助吗?最终还是要调发陇右各州的兵力和粮食前去救援。既然如此,那么河西地区是中原的心脏腹地,高昌国不过是别人的手脚;为什么要耗尽根本的国力,去治理一块毫无用处的土地呢!况且陛下收服突厥、吐谷浑之后,都没有占据他们的土地,而是为他们拥立君长,安抚他们的部众,难道高昌国就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吗!对于叛乱的人,就将其擒获;对于臣服的人,就册封他们,这样的刑罚没有比这更威严的,这样的恩德没有比这更深厚的。希望陛下重新选择一位可以拥立的高昌国子弟,让他统治高昌国,他的子孙后代,会铭记陛下的大恩大德,永远作为唐朝的藩属屏障,对内安定百姓,对外抵御外敌,这不是很好吗!” 太宗没有听从褚遂良的劝谏。等到西突厥入侵,太宗才感到后悔,说:“魏征、褚遂良劝说我重新拥立高昌国的君主,我没有采纳他们的建议,如今才开始自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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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毘咄陆可汗向西攻打康居国,途经米国的时候,将其攻破。乙毘咄陆可汗掳获了大量的财物,却不分配给他的部下,他的将领泥孰啜擅自夺取了这些财物,乙毘咄陆可汗大怒,将泥孰啜斩首示众,他的部众都感到愤怒怨恨。泥孰啜的部将胡禄屋率领部众袭击乙毘咄陆可汗,乙毘咄陆可汗的部众溃散,他率领残部退守白水胡城。于是弩失毕各个部落以及乙毘咄陆可汗部下的屋利啜等人,派遣使者前往唐朝,请求废黜乙毘咄陆可汗,重新拥立一位可汗。太宗派遣使者携带盖有御玺的诏书,册立莫贺咄的儿子为乙毘射匮可汗。乙毘射匮可汗即位之后,以礼相待,遣返了乙毘咄陆可汗扣留的所有唐朝使者,并且率领各个部落,前往白水胡城攻打乙毘咄陆可汗。乙毘咄陆可汗出兵迎战,被乙毘射匮可汗打得大败。乙毘咄陆可汗派遣使者召集他原来的部落,原来的部落都回答说:“即使我们一千人战死,只剩下一人存活,也不会跟随你!” 乙毘咄陆可汗自知得不到部众的归附,于是向西逃奔到吐火罗国。

冬季十月丙申日,殿中监、郢纵公宇文士及去世。太宗曾经停留在一棵树下,喜爱这棵树,宇文士及在一旁不停地称赞这棵树。太宗神色严肃地说:“魏征常常劝说我远离奸佞之人,我一直不知道奸佞之人是谁,心中怀疑是你,如今看来,果然没有错!” 宇文士及叩头谢罪。

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薛延陀在漠北地区逞强,如今控制他们只有两种策略,如果不是出兵将他们消灭,就是与他们通婚,安抚他们。这两种策略,应该选择哪一种呢?” 房玄龄回答说:“中原刚刚安定,战争凶险,臣认为和亲更为妥当。” 太宗说:“好。朕作为百姓的父母,如果和亲对百姓有利,朕又何必吝啬一个女儿呢!”

在此之前,左领军将军契苾何力的母亲姑臧夫人以及弟弟贺兰州都督契苾沙门,都居住在凉州。太宗派遣契苾何力返回凉州探望母亲和弟弟,并且安抚他的部落。当时薛延陀的势力正强盛,契苾部落的人都想要归附薛延陀。契苾何力大惊说:“主上对我们的恩惠如此深厚,我们怎么能突然背叛他呢!” 他的部众说:“夫人和都督已经先前往薛延陀了,我们怎么能不去呢!” 契苾何力说:“契苾沙门孝顺母亲,我则忠诚君主,我坚决不会跟随你们。” 他的部众将他捆绑起来,带到薛延陀,安置在真珠可汗的牙帐前。契苾何力伸腿而坐,拔出佩刀,面向东方大声呼喊说:“难道有唐朝的烈士在敌寇的朝廷中受辱的吗!天地日月,希望能知道我的忠心!” 于是割下自己的左耳,以此立誓。真珠可汗想要杀死他,他的妻子劝谏,才作罢。

太宗听说契苾何力背叛,说:“这一定不是契苾何力的本意。” 身边的人说:“戎狄之人气味相投,契苾何力进入薛延陀,就如同鱼游向水一样自然。” 太宗说:“不是这样的。契苾何力的心如铁石一般坚定,他一定不会背叛我!” 恰逢有使者从薛延陀前来,详细禀报了事情的经过,太宗为契苾何力流下眼泪,对身边的人说:“契苾何力果然如我所说的那样忠诚!” 立即命令兵部侍郎崔敦礼手持符节,前往薛延陀晓谕真珠可汗,将新兴公主嫁给她,以此换回契苾何力。契苾何力因此得以返回唐朝,被任命为右骁卫大将军。

十一月丙辰日,太宗在武功县狩猎。丁巳日,营州都督张俭上奏说,高丽国的东部大人泉盖苏文杀死了高丽国王高武。泉盖苏文凶暴残忍,常常做违法乱纪的事情,高丽国王和大臣们商议要诛杀他。泉盖苏文暗中得知了这个计划,于是召集所有的部落士兵,假装要进行军事检阅,并且在城南摆下丰盛的酒宴,召集各位大臣一同前来观看,然后率领士兵将大臣们全部杀死,死了一百多人。泉盖苏文趁机骑马闯入宫中,亲手杀死高丽国王,将他的尸体砍成几段,丢弃在水沟中,册立高丽国王弟弟的儿子高藏为国王;泉盖苏文自任莫离支,这个官职相当于中原的吏部兼兵部尚书。于是泉盖苏文向远近地区发号施令,独揽高丽国的朝政大权。泉盖苏文身材高大雄伟,意气豪放,身上佩戴着五把刀,身边的人都不敢抬头看他。每次上下马的时候,常常让贵族、武将趴在地上,踩着他们的背上下马。出行的时候,必定要整顿队伍,前面的向导大声呼喊,行人都要奔逃躲避,不避沟谷,道路上没有敢通行的人,高丽国的百姓对此十分痛苦。

壬戌日,太宗在岐阳县狩猎,趁机驾临庆善宫,召集武功县的故老乡亲,设宴赏赐,极尽欢乐之后才结束。庚午日,太宗返回京城长安。

壬申日,太宗说:“朕作为亿万百姓的君主,都希望让他们富贵。如果能够用礼义教导他们,让年少的敬重年长的、妻子敬重丈夫,那么他们就都尊贵了。减轻徭役赋税,让他们各自经营自己的产业,那么他们就都富足了。如果家家户户丰衣足食,朕即使不听音乐,也会心中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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亳州刺史裴庄上奏请求讨伐高丽国,太宗说:“高丽国王高武一直向朝廷进贡,从未断绝,却被贼臣杀害,朕对此深感哀痛,一直没有忘记这件事。但是趁着人家遭遇丧事、国家混乱的时候出兵攻取,即使得到了高丽国,也并不光彩。况且崤山以东地区凋敝残破,我不忍心谈论用兵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