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光线完全暗下来了。
周先生打开了一盏老式的白炽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老人手中的丝线,那些金色在暖光下变得更加柔和。伍馨关掉录音设备,能听见磁带停止转动时细微的“咔”声,能感觉到长时间保持坐姿带来的腰背酸痛,能闻到空气中新添的灯丝发热的气味。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了一下——是“墨”发来的新消息,说陈子轩刚刚又追问了几个技术细节,语气比之前更急切。
伍馨没有立刻回复。
她看着灯光下老人专注的侧脸,看着那些在指尖流淌的、即将消失的时间,心里那个关于“如何深入”的问题,开始有了模糊的轮廓。
“周老,”她轻声开口,“如果有一种方法,能让您的云锦技艺被更多人看见,但又不会让它变形、廉价——您愿意尝试吗?”
老人手里的针线停顿了半秒。
“什么方法?”他没有抬头。
“不是推广,是记录。”伍馨说,“用最先进的技术,记录下每一根丝线的走向,每一次挑花的动作,每一寸图案的生成过程。然后把这些数据封存起来,就像把种子放进时间胶囊。也许一百年后,两百年后,有人能通过这些数据,真正理解这门技艺的精髓。”
老人沉默了很久。
堂屋里只有白炽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巷子里的脚步声。灯光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椭圆形的光斑,边缘模糊,像被时间晕染开的墨迹。
“你是个聪明孩子。”老人终于说,“但你也知道,有些东西,光有数据是不够的。”
“我知道。”伍馨说,“所以我在您这里,用最笨的方法记录——眼睛看,耳朵听,手记,心记。”
老人笑了。
这次的笑容很淡,但伍馨看见他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水面漾开的涟漪。
“明天再来吧。”他说,“我教你‘挑花结本’的核心。”
伍馨站起身,腰背的酸痛让她微微吸了口气。她向老人深深鞠躬,然后和林悦、李浩一起收拾设备。走出堂屋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
回到酒店房间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金陵的夜晚有种潮湿的凉意,从窗户缝隙渗进来。伍馨打开空调,暖风开始吹拂,能听见压缩机启动时的低沉嗡鸣。她脱下外套,能闻到衣服上沾染的蚕丝气味——那种淡淡的、带着植物清香的蛋白质味道。
“陈子轩的反馈来了。”林悦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加密通讯界面,“‘墨’转发了完整的聊天记录。我做了初步分析——”
她把屏幕转向伍馨。
伍馨坐在床边,看着那些滚动的文字。
陈子轩的回复很详细,每个技术问题都回答得深入,甚至主动提出了几个优化方案。聊到虚拟人情感交互算法时,他的语气明显激动起来:
【现在的虚拟偶像项目,都在追求皮相的完美,动作的流畅,但没有人真正思考过——如果这个虚拟生命体真的有“心”,那会是什么样子?】
【我在“星尘”项目里设计了一套情感反馈系统,基于用户交互数据实时调整虚拟人的微表情、语气、甚至对话逻辑。但公司说这太复杂,用户不需要这么深度的交互,他们只需要一个漂亮的皮囊,会说几句预设的台词就够了。】
【项目被砍那天,我把所有代码备份了。不是想带走,只是……舍不得。就像养了两年孩子,突然告诉你这孩子不该存在。】
伍馨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击。
她能感觉到棉布的粗糙质感,能听见空调出风口持续的风声,能尝到嘴里残留的茶水的微苦。
“他在寻找认同。”她说,“也在寻找出口。”
“但直接接触的风险太高。”李浩站在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着楼下的街道,“我们离开周老家时,巷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在。车牌是金陵本地的,但车型很新,价格不菲。我让‘破晓’的技术组查了,车主信息被多层壳公司掩盖。”
“监视升级了。”林悦合上电脑,声音压低,“‘黄昏会’可能已经察觉到我们在金陵的活动。但他们应该还不确定具体目的——云锦记录这种事,在娱乐圈看来太‘不务正业’了。”
伍馨站起身,走到窗边。
金陵的夜景在窗外展开,远处是霓虹闪烁的商业区,近处是老城区的昏暗灯火。她能看见楼下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能听见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哗,能感觉到玻璃窗传来的凉意。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更安全的接触方式。”她说,“一个完全匿名、线上进行、但又能建立实质性联系的方式。”
她转身看向林悦和李浩。
“赵启明那边,‘破晓’的壳公司资源能用吗?”
“能用。”林悦点头,“‘破晓’在海外注册了十几家壳公司,层层嵌套,专门用于这种敏感操作。其中有一家‘星海创新实验室’,名义上是研究前沿数字技术的非营利机构,实际控制人是赵启明信任的老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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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伍馨走回床边,从包里拿出那个预付费手机,“联系赵启明。我们需要设计一个‘幽灵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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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加密通讯频道里。
伍馨坐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台灯的光线调得很暗,只照亮键盘和她的手。屏幕上是一个经过多重加密的聊天界面,背景是纯黑色,字体是暗绿色——这是“破晓”内部最高安全等级的通讯协议。
赵启明的头像亮着,是一个简单的字母“Z”。
【Z】:方案收到了。很精巧,但执行难度很高。你确定要这么做?
伍馨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馨】:确定。陈子轩的技术热情和不满情绪都达到了临界点,这是最好的窗口期。但直接接触等于自杀。
【Z】:所以你要用一个虚构的项目来测试他。
【馨】:不止测试。要建立基于技术认同的联系。如果他真的像扫描数据显示的那样,对“创造有深度的AI生命体”有执念,那这个项目会吸引他。
【Z】:项目设定呢?
伍馨深吸一口气。
她能闻到房间里空调吹出的干燥空气,能听见自己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能感觉到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产生的酸涩。
她开始输入。
【馨】:项目代号“织梦者”。名义上,是某海外创新实验室正在为一个虚构的文化IP——就叫“云锦传说”吧——打造一套前沿的虚拟人驱动和渲染框架。核心要求:开源、模块化、可扩展。技术挑战包括实时情感反馈、多模态交互、基于文化符号的微表情生成系统。
【馨】:报酬丰厚,按里程碑支付,全部通过加密货币结算。合作完全匿名,线上进行,使用加密协作平台。参与者不需要提供真实身份,只需要证明技术能力。
【Z】:虚构的文化IP……你用了今天记录的云锦素材?
【馨】:对。但不是直接使用,而是抽象化——把云锦的图案逻辑、色彩体系、编织节奏,转化为虚拟人的行为算法基础。这样既安全,又能测试陈子轩对文化深度的理解。
【Z】:如果他问起IP的详情呢?
【馨】:就说IP还在开发阶段,目前只有概念设定。实验室的长期目标是打造一个真正有文化底蕴的虚拟生命体,而不是又一个流量玩具。
屏幕那头沉默了大约一分钟。
伍馨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端起桌上的水杯,水温已经凉了,玻璃杯壁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她喝了一口,能感觉到凉水滑过喉咙的触感。
【Z】:方案通过了。我会让“星海创新实验室”的联络人明天联系“墨”,通过他间接接触陈子轩。三层隔离:实验室(壳公司)→墨(中间人)→陈子轩(目标)。即使某一层暴露,也能切断。
【馨】:谢谢。
【Z】:伍馨,你要知道风险。如果陈子轩是“黄昏会”设下的陷阱,这个项目会成为他们追踪你的线索。
【馨】:我知道。所以项目设计要足够“干净”——所有通讯经过多重跳转,所有文件加密且自毁,所有支付无法追溯。即使最坏情况发生,他们也只能追到一个海外的空壳。
【Z】:还有你的系统能量。持续使用扫描功能,消耗很大。
伍馨看了一眼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