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加“谦恭”了。他上前半步,对着天启,用一种仿佛在谈论天气般平淡无奇、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分量的口吻说道:“皇爷,奴婢奉旨查办移宫案,现已查明,杨涟、左光斗二人,勾结内侍王安,妄图矫诏,离间皇爷骨肉亲情,罪证确凿!此等欺君罔上、心怀叵测之徒,实乃国之大蠹!奴婢已将二人缉拿归案,请皇爷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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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矫诏?离间骨肉?”天启茫然地重复了一句,眼神依旧有些飘忽,似乎心思还在他那精巧的木工活上。他看了看阶下被铁链锁着、形容狼狈却依旧昂首怒目的两人,又看了看身边一脸“忠谨”的魏忠贤,最终只是含糊地挥了挥手,“哦…魏伴伴既已查明,依律…依律处置便是了。” 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专注于他手中那块需要打磨的微型斗拱。
“奴婢遵旨!”魏忠贤脸上笑容更盛,躬身应诺,再直起身时,看向杨涟、左光斗的眼神,已如同看着两具冰冷的尸体,充满了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阶下,杨涟猛地抬头,不顾铁链束缚,嘶嘶力竭地高喊:“陛下!臣冤枉!臣一片忠心,天日可鉴!魏忠贤阉宦弄权,闭塞圣听,构陷忠良!陛下!陛下明察啊!”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连日折磨而嘶哑,却字字泣血,回荡在寂静的暖阁里,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
左光斗也挣扎着喊道:“陛下!移宫一案,乃为陛下安危,正大光明!何来矫诏!魏阉指鹿为马,颠倒黑白!陛下!勿信谗言!勿使我大明忠臣义士寒心啊!”
他们的呼喊,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天启皇帝那里,只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皇帝依旧专注着他的木工,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嫌这吵闹声打扰了他的兴致,有些不耐地摆了摆手。
魏忠贤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对着番役使了个眼色。
番役立刻会意,粗暴地揪住杨涟和左光斗的头发,强行将他们的头按得更低,同时用破布狠狠塞住了他们的嘴!呜呜的悲鸣声被堵在喉咙里,只剩下铁链绝望的哗啦声和粗重的喘息。
“拖下去!送诏狱!严加看管!”魏忠贤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刺骨生寒。
番役们如狼似虎,不顾杨、左二人的奋力挣扎,拖死狗般将他们拽了起来,铁链刮过金砖,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一步步拖向殿外。杨涟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御座,又扫过暖阁内那些沉默的绯袍身影,最终,那目光如同两道悲愤的利箭,落在了角落里的信王朱由检身上!
那目光中,有绝望,有不甘,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对朱明皇室深深的失望!
朱由检依旧低垂着眼睑,放在膝盖上的小手,却在这一瞬间,不易察觉地攥紧了亲王袍服柔滑的锦缎,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袍袖掩盖下,他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就在杨涟、左光斗即将被拖出暖阁门槛的瞬间,一个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疑惑,甚至有些“天真懵懂”的声音响了起来:
“皇兄…”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暖阁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声音的来源——信王朱由检身上。
只见朱由检微微抬起了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孩童般的不安。他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向御榻上的天启皇帝,仿佛被刚才那一幕吓到了,又像是真的不理解。
“皇兄…” 他声音里带着点犹豫,又重复了一遍,成功吸引了天启的注意。天启皇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小木槌和斗拱模型,有些疑惑地看向自己这个“体弱喜静”的弟弟。
朱由检仿佛鼓足了勇气,小脸上满是纯然的不解,指着殿门口杨、左二人消失的方向,用全暖阁都能听清的、带着稚气的语调问道:“…刚才那两位老大人…看着好生可怜,胡子都白了…他们…他们是犯了很大的错吗?为什么…为什么要抓这么多读书人呀?前些天…好像也抓了好些个翰林院的大人们…先生们教的圣贤书里…不是说…要…要礼贤下士吗?” 他问得“天真无邪”,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不谙世事、被圣贤书熏陶的小亲王,对眼前残酷的政治倾轧感到单纯的困惑。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