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儿子给您请安了。”
当他额头重重磕在石板路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石板路上,有碎石沙,他用力磕头,额头顿时出现一道细伤口。
丝丝鲜血,缓缓划过脸颊,他却恍若未觉。
六爷面色沉静,低头凝视着跪在地上,满脸是血的和尚。
他坦然自若,接受着对方的跪拜之礼。
和尚磕完三个响头,站起身来,抬起胳膊用左手食指,轻轻擦拭脸上的鲜血。
“爹,头磕完了,您还满意?”
六爷换了一个欣慰的神情,默默点头。
“等着,爹这就派人送钱。”
此时和尚仿若万众瞩目的焦点。
他垂首凝视着自己食指上的血迹,转身行至十几个学生跟前。
他立于将军之女面前,将下巴抵在对方脖颈之间,在其衣服上来回擦拭脸上血迹。
十几个天之骄子,目睹此景,皆无动于衷。
将军之女,此刻伫立原地,全身僵直,任凭和尚,将脸紧贴在自己脖颈之间,来回摩挲。
此时,她鼻中嗅到和尚身上散发出的阳刚之气,心跳加速,仿若擂鼓一般。
和尚觉得差不多时,仰头,捂着额头,凝视着将军之女。
她深青色直翻领校服上,沾染点点血迹。
和尚捂着额头,踱步在十几个学生身侧。
“八千美刀,两块小黄鱼,还有几百号人。”
“这些钱,加起来,能救多少人,全看你们了。”
说完此话的和尚,从一个女学生胸前,前襟纽扣间,抽出一块绣花手帕。
他如同地痞流氓一样,拿着手帕放在鼻间轻嗅。
当他闻到,手帕上那股暗香之气,脸上露出一个登徒子的表情。
此时站在人群里的乌小妹,咬牙切齿,盯着和尚。
和尚拿着绣花手帕,捂住自己还在流血的额头,他走到摩托车边,抬腿斜坐在车垫上。
他坐在摩托车上,拿着手帕捂头,目光锁死在学生们身上。
在他的带领下,几百号人的目光,齐聚在十几个天之骄子身上。
几息的时间,有些学生已经顶不住压力,他们已经达到心理崩溃的边缘地带。
此时带头的碎发男学生,深呼吸一口气,侧头看向快要崩溃的学弟学妹们。
他弯下腰,先是左膝跪地,接着右膝缓缓落在青石板上。
此时他背上仿佛有万斤之物,压的他喘不过气。
最后碎发男学生,双手伏地,低头呐喊一声。
“为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屈膝跪地,不丢人~”
旁边站立的其他学生,再他的话语中,同时卸下心里那道坎。
青石板传来的凉意穿透学生们的校服。
随着第一个跪下的身影,十余个年轻躯体,如被风吹折的稻穗接连伏地。
他们额头触地的闷响,在寂静中惊起廊下麻雀振翅
他们此时彻底放下,自己身为天之骄子的尊严,放下那个高人一等的心态。
坐在摩托车上的和尚,看到第一个学生的额际渗出殷红时,他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颤动。
和尚看着跪地磕头的十几个学生,他知道该自己出马了。
和尚从摩托车上下来,站在人群面前,扫视一群,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各种面孔。
“老少爷们儿,轮到咱们了。”
和尚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指向天空。
“咱们量力而行,先顾着自个。”
话语刚落“哐当”声突兀响起。
某位绸缎庄掌柜将钱袋掷入,正在磕头的学生们面前。
银元碰撞声惊醒怔忡的民众。
顷刻间,袁大头、铜子儿、银镯、玉戒如雨点般,落入跪地磕头学生们的面前。
巷弄里回荡着器物与木箱撞击的轰鸣。
跪地的学生脊背剧烈颤抖,未干的血迹混着泪水,滴在元代遗存的石板上。
深秋的落叶,粘着血迹,泪水,凝成民国三十四年最沉重的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