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一个……极其奇怪的男人。
他背对着她这边的大部分视线,只能看到一个挺拔而略显孤寂的背影,以及那根垂入水中的钓竿。他仿佛与这山、这水、这石头融为了一体,安静得没有一丝生气。若不是她感官敏锐,几乎要忽略他的存在。
韩书澜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深山老林,怎会有人在此垂钓?而且,看那姿态,绝非寻常山野村夫。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药锄,身体微微紧绷。
是敌是友?是偶然在此的隐士,还是……冲着她来的?
三年的逃亡生涯,让她对任何潜在的威胁都保持着高度的敏感。她屏住呼吸,试图悄无声息地后退,离开这片突然变得危险起来的区域。
然而,命运似乎偏要与她作对。她脚下的一块松动的石头,在她移动重心时,“噗通”一声滚落进了溪水里,溅起一小簇水花。
这声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青石上的人,动了。
他并没有立刻转身,只是握着钓竿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肤色是因常年户外活动而形成的健康麦色,下颌线条刚毅,薄唇紧抿。他的五官算得上英俊,却像是被冰霜覆盖,不带丝毫表情。而最让韩书澜感到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如同两口幽深的古井,沉寂无波,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其中激起一丝涟漪。然而,就在这死寂的深处,韩书澜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锐利光芒,如同暗夜中划过的冷电,带着审视、警惕,以及一种……她无法形容的,近乎荒芜的冷漠。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截枯木。
韩书澜的心脏,在与他视线相接的刹那,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那目光中的冰冷和审视,而是因为……那双眼睛!
太像了!
尽管面容完全不同,气质更是天差地别——一个是曾经温润如玉、眉眼含笑的贵公子,一个是眼前冰冷如山岩、沉寂如死水的陌生男子——但那双眼睛的轮廓,那深瞳的颜色,尤其是偶尔流转过的、那种居于上位者不自觉的审视与掌控感,竟与记忆中的那个人,有着惊人的、让她心惊肉跳的相似!
不,不可能!
韩书澜在心中立刻否定了这荒谬的念头。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他应该在京城,在他的王府,或者……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继续着他的权势生涯。就算他遭遇不测,也绝无可能出现在这江南的深山之中,以这样一副樵夫猎户般的模样垂钓。
一定是错觉。是这三年来的思念与愧疚产生的幻觉。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心头那莫名的慌乱与悸动。
然而,对方显然不打算让她就这样离开。
“何人?”
两个字,低沉、沙哑,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却像两块冰冷的石头投入寂静的水面,打破了山谷的宁静。没有询问,没有好奇,只有纯粹的、不容置疑的质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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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书澜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害,带着几分采药女应有的怯懦与惶恐:“对、对不起,这位……大哥。我是山下青山镇的采药人,名叫阿澜。是为了寻一株草药,不小心误入了这里,打扰了您清净,我这就走。”
她说着,微微屈膝行了个礼,便想转身离开。
“站住。”
冰冷的命令再次响起,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韩书澜的脚步僵在原地。她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牢牢地钉在她的背上,让她脊背发寒。
萧少峰看着她。这个自称“阿澜”的采药女,身形纤细,穿着朴素,脸上带着山野女子常见的风霜之色。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合理。然而,就在她刚刚抬头与他对视的瞬间,他清楚地看到了她那双眼睛。
清澈,明亮,带着惊慌与警惕,但深处却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坚韧与智慧。而最让他心神剧震的,是那双眼的轮廓,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尤其是右眼眼角下那一颗几乎淡不可见的小小浅痣……竟与他记忆中,那张午夜梦回时无数次描摹的容颜,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书澜……
这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理智瞬间回笼。不可能。他亲眼看着她倒下,感受过她逐渐冰冷的体温。是他亲手将她葬在了京郊的梅林之下。她怎么可能还活着?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数千里之外的江南深山?还变成了一个如此……普通的采药女?
是巧合吗?还是……有人刻意安排?利用他心中无法愈合的伤口,布下的又一个陷阱?
三年的沉寂,并未消磨掉他深入骨髓的权谋思维与疑心。任何不寻常的巧合,在他眼中都值得警惕。尤其是,涉及到“韩书澜”这个名字,哪怕只是一点点相似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