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阻你,便如何?”诸葛砚容手指轻抚琴弦。
“那便休怪我不念旧情。”南宫楼天周身黑气翻涌,气势节节攀升,“你以为凭一首曲子,就能阻我大军?”
诸葛砚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悲凉,还有一丝决绝。
“楼天,你可知这三十年来,我在做什么?”她轻声说,“我在研究你。研究你的功法,研究你的性格,研究你布下的每一局棋。我走遍八荒,寻访故人,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小主,
她抬起手,袖中滑出一卷古朴竹简:“你之所以执着于一统八荒,并非为了什么新秩序,而是为了掩盖一个秘密。一个关于你身世的秘密。”
南宫楼天瞳孔骤缩:“你...你说什么?”
“三十七年前,中言皇朝边境,一个小村庄遭马匪屠戮,全村三百余口无一幸免。”诸葛砚容缓缓展开竹简,“唯有一个五岁男童幸存,被路过的天外天上代宗主所救,收为弟子。那男童,就是你。”
“那又如何?师尊对我有再造之恩...”
“那村庄,真的是被马匪所屠吗?”诸葛砚容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我查了当年卷宗,询问了当年幸存的老兵,甚至找到了几个‘已死’的村民。楼天,屠村的不是马匪,而是中言皇朝的边军!而领兵的将领姓南宫,是你的亲生父亲!”
“住口!”南宫楼天暴喝,黑气化作狰狞鬼面扑向诸葛砚容。
诸葛砚容不闪不避,琴弦一拨,音波将鬼面震散。她继续道:“你父亲奉命剿匪,却误将边境村庄当作匪窝,铸成大错。事后为掩盖罪行,谎报军情,将责任推给马匪。此事被当时还是皇子的中言先皇得知,你父亲为保全家性命,自尽谢罪。而你母亲带着你逃亡,途中病故,你流落街头,直到被天外天宗主所救。”
南宫楼天浑身颤抖,黑气不受控制地四溢:“你...你怎会知道...”
“因为你父亲留有一封绝笔信,托付给一位故友。”诸葛砚容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那故友,就是我父亲。信中说,若他日你误入歧途,可将真相告知。楼天,你所谓的‘一统八荒’,所谓‘建立新秩序’,不过是想摧毁这个害你家破人亡的旧世界,对不对?”
真相如惊雷,炸响在战场上空。
不仅南宫楼天呆立当场,城头四纨绔、关外观战的公孙兰帝等人,也都震惊无言。
原来这一切的源头,竟是一场三十七年前的悲剧与误会。
“所以...”南宫楼天声音嘶哑,“你今日来,是为了用这真相羞辱我?”
“不。”诸葛砚容摇头,眼神柔和下来,“我来,是想告诉你,仇恨该放下了。你父亲铸成大错,但已用性命偿还。中言皇朝已更迭两代,当年知情者多已不在人世。而你这些年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害死的人命,早已百倍千倍于当年村庄的伤亡。”
她收起竹简与信笺,重新抱紧古琴:“楼天,收手吧。现在停战,我陪你归隐山林,了此残生。你若执迷不悟...”
琴弦再响,这一次,音波直指天外天大营深处。
只听连绵爆响,大营中忽然火光冲天。那不仅是寻常火焰,而是幽蓝色的“磷火”,遇水不灭,沾身难除。更可怕的是,火焰中不断传来机括崩坏的声音——那是天外天囤积的攻城器械,在被诸葛砚容早年埋下的机关一一摧毁。
“你...你早就...”南宫楼天目眦欲裂。
“不错。”诸葛砚容坦然承认,“三年前我就已潜入天外天,在关键器械上做了手脚。你以为的‘器堂执事’,有一半是我的人。楼天,这一局,你输了。”
“我杀了你!”南宫楼天彻底疯狂,黑气凝聚成一只遮天巨掌,向诸葛砚容拍下。
那是陆地神仙境的全力一击,掌未至,狂风已掀起地面砂石,关外树木连根拔起。城头众人皆感窒息,修为稍弱者直接吐血倒地。
然而诸葛砚容不退反进。
她将古琴一抛,琴悬浮空中,自行弹奏。而她双手结印,白衣无风自动,周身泛起柔和白光。
“砚底藏锋三十年,今朝展刃为苍生。”她轻声吟诵,白光越来越盛,“楼天,这是我为你创的最后一曲——《枕鹤听风》。”
琴声变了。
不再是杀伐之音,而是空灵悠远,如鹤唳九天,如风过松林。白光自诸葛砚容身上扩散,与南宫楼天的黑气巨掌碰撞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无声的消融。
黑气在白光中如冰雪遇阳,迅速消散。南宫楼天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踉跄后退。
“这...这是什么功法?!”他难以置信。
“这不是功法,是‘道’。”诸葛砚容白衣已染上点点血梅,显然也受了内伤,“我以三十年光阴,参透生死,明悟爱恨。楼天,你的‘幽冥道’走偏了,执着于毁灭,终将自毁。”
她向前一步,白光更盛:“今日,我以这条命,换你回头。”
话音落,白光骤然收缩,化作一道细线,直射南宫楼天眉心。
那是她毕生修为所化的一击,也是她生命的最后光华。
南宫楼天想要躲避,却发现自己被琴声所困,行动迟滞。他想运功抵抗,却发现体内真气运转晦涩——方才那些失控的攻城器械中,竟暗藏着无色无味的“散功散”,此刻已随呼吸侵入他经脉。
细线入眉。
南宫楼天浑身剧震,黑袍炸裂,露出胸口一道狰狞旧疤——那是三十七年前,村庄大火中留下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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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呆呆站在原地,眼中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是回忆,最后化为无尽的悲怆。
“原来...我一直恨错了人...”他喃喃自语,“我恨这世界不公,恨皇朝腐败,恨众生愚昧...却不知,我最该恨的,是那个放不下仇恨的自己...”
诸葛砚容从空中坠落,白衣已被鲜血染红大半。她艰难站定,看向南宫楼天,眼中满是温柔:“现在明白,还不晚。”
南宫楼天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容中有解脱:“砚容,这三十年,苦了你了。”
“不苦。”诸葛砚容也笑了,“能看着你,就好。”
两人对视,仿佛回到三十年前初遇之时。那时她是诸葛世家的才女,他是游历江湖的少年,一次偶然的琴剑相和,一段注定无果的情缘。
“砚底藏锋,终为情困。”诸葛砚容轻声说完最后一句话,缓缓闭上眼睛。
她站在那里,如一朵凋零的白梅,气息已绝。
而南宫楼天,在她说出“终为情困”四字时,浑身一震,眼中最后一丝戾气消散。他仰天长啸,啸声凄厉悲凉,随后一掌拍向自己天灵。
“师尊,弟子来向您请罪了...”
血光迸现,天外天二当家,陆地神仙境高手南宫楼天,自绝于阵前。
变故发生得太快,从诸葛砚容现身到她与南宫楼天双双殒命,不过一炷香时间。关内外数十万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惊得目瞪口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公孙兰帝。
“不好!”他脸色大变,“楼天已死,破城卫被毁,冲车失灵...传令,撤军!速撤!”
然而,已经晚了。
在诸葛砚容琴声响起时,四盟早已暗中调兵遣将。此刻,关内养精蓄锐多日的两支骑兵如利剑出鞘,自左右侧门杀出,直插敌军两翼。而关外山林中,更有伏兵四起——那是子书莲雪平定中言内乱后,秘密调来支援的精锐。
天风关攻防战,在这一刻逆转。
没有了南宫楼天坐镇,没有了破城卫威胁,天外天与四君子联军士气崩溃,溃不成军。公孙兰帝与孤独南菊拼死抵抗,率亲卫杀出一条血路,仓皇北逃。
这一战,从午后直杀到月上中天。
当最后一股抵抗敌军被肃清,天风关内外已是尸山血海。但关,守住了。
城头,四纨绔并肩而立,望着关外惨烈的战场,久久无言。
“诸葛砚容...”司马玉宸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她以三十年布局,一朝破局,用生命换来了这场胜利。”
“也换来了南宫楼天的醒悟。”上官文韬叹息,“只是这代价,太大了。”
空言静轻声道:“我在她最后那曲《枕鹤听风》中,听到了释然。她等这一天,也许等了很久。能与所爱之人同归于尽,于她而言,或许是圆满。”
韩雪澜眼眶微红:“可她本不必死...如果南宫楼天早些醒悟...”
“世间哪有那么多如果。”澹台弘毅摇头,“有些结,注定要用生死来解。”
夏侯灏轩难得没有插科打诨,他望着战场中那抹已逐渐被掩盖的白色身影,忽然道:“你们说,她恨他吗?”
众人沉默。
良久,江怀柔轻声道:“若恨,不会用三十年去等待一个让他醒悟的机会。若爱,不会亲手布下杀局。也许...这早已超越爱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是救赎。”岑溪微接口,“她要救的不仅是天下苍生,更是那个迷失在仇恨中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