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去向?”柳青追问。
“出城记录载明,三辆车于八月初五申时三刻出西门,车夫持有盖有李焕核销印的文书,声称往西郊二十里外的‘黑石洼’倾倒一批冶炼废渣。”张猛展开一张自己手绘的、墨迹草草却标注清晰的路线草图,“但西门当值的兵丁事后回忆,三辆车出城时,车轮压痕极深,拉车的驽马颇为吃力,完全不像是空车或只装载了轻飘飘的矿渣。”他的手指在图上移动,“我亲自带人沿着西郊官道探查,在五里外的三岔路口,官道上清晰的车辙印突然变得杂乱并最终消失,显然在此处故意绕行了。但漕帮安插在码头和货栈的眼线传来消息,有人在八月初五酉时末、天色将黑未黑时,于龙门渡西侧十里左右的一片荒滩附近,见过形制类似、满载货物的平板车经过,方向正是朝着荒滩深处。”
龙门渡西侧荒滩!
柳青心头一紧。
“那荒滩具体情况如何?”
“一片广袤的盐碱荒地,芦苇丛生,人迹罕至,紧邻运河支流的一处洄水湾。”张猛压低声音,神色更加凝重,“但据漕帮的老人说,荒滩深处,隐蔽着一处他们二十多年前废弃的旧货栈。那地方当年是漕帮用来囤积‘私盐’的暗仓之一,因为地处偏僻,且有隐秘的河道出口,便于水上转运。后来朝廷对盐铁专卖管控极严,打击甚厉,这处暗仓便逐渐废弃,知道其具体位置和内部结构的,如今漕帮里也只有几个早已退隐的老家伙了。”
废弃货栈。临河而建。有隐秘水道。便于大宗货物隐蔽装卸与水上转移。
“漕帮的冯长老确认了吗?”柳青想起林小乙曾提过,漕帮有位退隐多年、却对帮内旧事了如指掌的冯长老。
“确认了。我亲自去拜见的冯老。”张猛点头,“冯老证实,那处货栈确是旧日私盐暗仓,内部结构复杂,有仓储区、简易码头、甚至还有当初为了应对搜查而修建的夹壁和暗道。他还提到一个关键信息——”张猛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大约三年前,前任通判周文海大人,曾以调查一桩陈年走私案为由,私下向他详细打听过那处货栈的位置和内部情况,似乎颇为关注。但后来不知何故,周大人的调查不了了之,再未提起。”
周文海。这个名字再次如幽灵般浮现,与这条新发现的线索紧密缠绕。
柳青感到所有分散的线索——银库盗术手法、李焕的调车指令、荒滩废弃货栈、周文海未竟的旧案调查——正被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力量,拧成一股越来越清晰的绳索,指向一个隐藏在黑暗深处的真相。
“林副总提调那边有何消息?”她收敛心神,问道。
“刚收到赵总捕用信鸽传回的简短消息。”张猛从怀中取出一小卷纸条,“他们在水官祠地下溶洞发现了大型祭祀痕迹和大量青金石粉,但并未找到活人,也未发现银锭。林头儿判断,水官祠可能只是一个‘预备仪式场’或‘误导性目标’,真正用来处理赃物、中转物资的核心地点,很可能另有其处——结合我们现在发现的线索,龙门渡西侧这个废弃货栈,嫌疑极大。”他看向柳青,“林头儿让我们在天亮前,尽可能摸清货栈内部及周边情况,但严令不得打草惊蛇。他处理完水官祠的勘查手尾,会立刻赶过来与我们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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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抬眼望向窗外。子时已过,丑时初刻,正是一夜中最为深沉、人体最为困乏的时刻。远处的屋檐轮廓,在微弱的星光下,如同蹲伏的巨兽剪影。
“时不我待,现在就去。”她收起图纸和重要物证,语气斩钉截铁。
“现在?”张猛浓眉微蹙,显出几分顾虑,“那地方情况不明,敌暗我明,夜间贸然探查,风险太大。不如等天亮后,多调集些人手,徐徐图之。”
“正因敌暗我明,风险未知,才更要趁夜色行动。”柳青已背起她那从不离身的檀木验箱,动作利落,“白日里,那片荒滩一望无际,芦苇虽高,也难以完全遮蔽身形。我们大队人马一旦靠近,极易暴露。唯有趁此夜深人静、雾气渐起之时,借着夜色和芦苇丛的天然掩护,才有可能悄无声息地摸到近前,看清里面究竟在发生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况且,若那里真是三万两军饷的藏匿点,或是‘砂流’计划中一个关键的物资汇合、中转点,那么每拖延一刻,对方转移或处理赃物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我们必须尽快确认。距离八月十五,已不足六日。”
张猛闻言,不再犹豫,重重点头:“明白!我这就去点人。”
柳青则快速铺纸研墨,以简练精准的文字,将银库手法重建的核心结论、以及荒滩货栈的重大嫌疑,写成一份简报。她唤来一名心细腿快的年轻捕快,叮嘱道:“立刻出发,设法将此信送到水官祠方向,亲自交到林副总提调或赵总捕手中。路上务必小心。”
信末,她以朱砂添上一行格外醒目的小字:
【西滩旧栈,疑为真巢。万事小心。若见红色焰火升空,即为求援急讯,请速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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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两刻·龙门渡西侧十里·荒滩芦苇荡
秋夜寒雾,如亡者冰冷的吐息,从黝黑的河面源源不断升起,与荒滩洼地中蓄积的湿冷地气混合,形成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乳白色混沌。芦苇长得极高,枯黄的秆叶在夜风中相互摩挲,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响,像是无数幽灵在黑暗中窃窃私语,掩盖了其他一切细微动静。
张猛手持一根探路的硬木棍,走在队伍最前方,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仔细试探着脚下是坚实的土地还是隐藏的水洼。十名精挑细选的捕快,身着深色劲装,分作左右两翼,呈警戒队形悄然散开,手中紧握的弩箭已悄然上弦,刀锋用厚布缠裹。柳青与胡、陈两位老匠人居于队伍中部,四名助手前后护卫。所有人都用布条扎紧了裤脚和袖口,靴底绑了软草,行进时尽量挑选芦苇较稀疏的硬地,竭力避免踩入水坑发出声响。
在及腰甚至过肩的芦苇丛中艰难穿行约一刻钟后,前方茂密的苇墙忽然变得稀疏。一片较为开阔的、布满龟裂盐碱土的空地中央,一座黑黢黢的建筑轮廓,如同从地下钻出的怪兽骨骸,在弥漫的夜雾中隐隐浮现。
那是一座长条形的砖木混合结构仓房,墙体是斑驳的青砖,不少地方泥灰剥落,露出里面的砖块。屋顶原本覆盖的瓦片大半已经坍塌或不见,露出下面腐朽断裂的椽木,看上去完全是一副废弃多年的模样。然而,若仔细观察,却能发现几处不协调之处:那些看似随意塌落的梁木,角度和支撑点有些微妙;某些“坍塌”的瓦片下方,隐约可见颜色较新的木板;仓房侧面,有几个通风口被从内部用木板仔细钉死,缝隙处透不出一丝光,却显得过于“严实”。
仓房临河的一侧,一条几乎被疯长的芦苇完全吞噬的栈桥,如同巨兽伸出的枯瘦手臂,歪歪扭扭地探入幽暗的水中。桥桩歪斜,桥面木板大多腐烂缺失,但靠近仓房的那一小段桥面,木板却相对完好,甚至没有太多积灰。
张猛抬起右拳,队伍立刻静止,所有人伏低身形,隐入芦苇丛的阴影中。他独自一人,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摸到仓房侧面,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砖墙上,凝神细听。
有声音。并非人语交谈,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带着规律的嗡鸣与摩擦声——像是沉重的石磨在缓缓转动,又像是什么简易水车或绞盘在搅动绳索。间或,夹杂着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似乎是银锭与银锭、或银锭与容器的磕碰。
还有一股气味。随着夜风从仓房木板缝隙、砖石孔洞中丝丝缕缕飘散出来——那是一种柳青再熟悉不过的、混杂着硫磺燃烧后的微呛、磁铁矿尘的金属腥气、以及青金石粉特有的、略带甜腻的矿物芬芳。
这里,果然是一个工坊,或者至少是一个大型的囤积与处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