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压倒一切的渴

意识如同沉船,从冰冷漆黑的海底缓缓上浮。首先恢复的是听觉——雨滴持续敲打树叶的啪嗒声,远处山林深处不知名昆虫的嗡鸣,还有……自己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声,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全身无数个痛楚的源头。

陈默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交错纵横的、湿漉漉的深色枝叶,以及透过缝隙看到的、一片毫无暖意的、沉郁的铅灰色天空。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

剧烈的疼痛如同迟来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地方。被荆棘划出的无数血痕火辣辣地疼;从手术台摔落造成的撞击处闷痛不已;被束带勒过的手腕和卸下镣铐的脚踝依旧红肿刺痛;而最深的,是那种源于极度透支和营养不良带来的、从骨髓里透出的虚弱和酸痛。

他试图移动一下手指,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震得胸腔如同要裂开,喉咙里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干涩、刺痛,如同燃烧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渴。

难以想象的、压倒一切的干渴。

这种感觉迅速超越了所有其他的痛苦,成为了主宰他所有感官的唯一暴君。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舌头肿胀得几乎填满了口腔,像一块失去水分的海绵,每一次吞咽动作都因毫无唾液而变得无比艰难和痛苦,反而加剧了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胃部因空虚而痉挛,但相比之下,那种对水分的渴望更加迫切,更加折磨人。

水……他需要水……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暂时压倒了其他的不适。他挣扎着,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他依旧躺在那片救了他一命的茂密灌木丛里,四周是高大的树木和层层叠叠的热带植物,雨水从叶片上不断滴落。

水!

他几乎是贪婪地伸出舌头,舔舐着身旁宽大叶片上积聚的雨水露珠。那一点点微凉的、带着植物清苦味的液体湿润唇舌的感觉,如同久旱逢甘霖,带来一阵短暂却极其强烈的慰藉。但他很快发现,这远远不够。叶片上的积水太少,太分散,根本无法满足他如同沙漠般龟裂的身体需求。

他必须找到更稳定的水源。溪流、水洼,什么都行!

他艰难地试图站起来,却发现双腿软得如同面条,根本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只能放弃,改为匍匐爬行。每移动一下,都耗费着巨大的气力,全身的伤口都在抗议呻吟。

听觉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敏锐,甚至到了过敏的程度。任何一丝不同寻常的声响,都会让他瞬间僵住,心脏狂跳,全身肌肉紧绷,如同惊弓之鸟。

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会被他听成是潜行者的脚步。

远处树枝的折断声,会被他想象成是追兵踩断了枯枝。

甚至是一只夜行动物从附近跑过引起的窸窣声,也会让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趴伏在冰冷的泥水里良久,直到确认没有危险才敢继续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