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会在天下人面前,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语,将他最后一点尊严,剥得干干净净。
一股尖锐的、混合着巨大羞辱、无边委屈和冰冷恨意的酸楚,猛地冲上秀赖的鼻腔和眼眶。他猛地仰起头,死死盯住夜空中那轮冰冷的、残缺的月亮,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股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流,狠狠地逼了回去。
不能哭。绝对不能哭。
尤其是在这个木下蛟,这个关白派来的人面前。尤其是在石田治部和速水甲斐守面前。
他是丰臣秀赖。是太阁殿下的儿子。是右大臣。是……至少名义上,还是姬路藩一百五十五万石的主人。
他死死咬着牙关,下颌绷出僵硬的线条。月光落在他仰起的脸上,将那尚未完全褪去孩童圆润的轮廓,照得一片惨白。
“右府……”速水守久和石田三成见状,心中俱是一紧,慌忙想要上前。
秀赖却猛地抬起一只手,手臂伸得笔直,手掌张开,做了一个极其清晰、也极其决绝的制止手势。
不要过来。
不要用那种怜悯的、同情的、看一个可怜虫的眼神看着我。
他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只有胸膛在剧烈地起伏,如同离水的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仿佛重新积蓄起力气,用依然干涩、却努力维持平稳的声音对木下蛟道:“蛟千代,去将母亲……大阪御前之前赐下的那方‘蓬莱山’砚台取来。我……我忽然想起,有些文书,需得用那方砚研墨来写。”
这是很明显的支开借口。木下蛟岂能不知?他飞快地看了一眼秀赖依旧仰着、不肯低下的侧脸,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月亮门后那个焦急张望的浅葱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低下头:“是,臣这便去取。”
说罢,他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向秀赖的居所方向。经过月亮门时,他脚步未停,只是用肩膀重重地、几乎是粗暴地,撞开了那个试图靠近些、似乎想说什么的侍女阿青。
阿青被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手中提着的、似乎是个小包裹的东西也脱了手,滚落在地。她低低惊呼一声,慌忙去捡,又惶然地抬头,看向秀赖这边,脸上满是惊惧和无措。
秀赖依旧仰头看着月亮,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阿青咬了咬下唇,最终什么也没敢说,只是朝着秀赖和他身后石田、速水两人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深深地行了一礼,然后抱起那个掉落的包袱,像是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匆匆转身,消失在月亮门后那条通往更深奥殿宇的回廊阴影中。
脚步声远去,月光门前的空地,再次只剩下秀赖、三成和守久三人,以及远处那些如同木雕泥塑般沉默伫立的护卫。
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秀赖终于,极其缓慢地,将仰得几乎僵硬的脖子,一点点放平。他依旧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两位家臣,只是望着阿青消失的那条深邃回廊,望着回廊尽头那一片被夜色和屋宇阴影吞没的、属于“奥向”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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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平静得可怕。只有那双紧紧攥在袖中、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手,泄露了他内心滔天的巨浪。
“右府……”石田三成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想劝慰,想进言,想痛斥,想谋划……可所有的话,在眼前这个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前,在方才宴席上那令人窒息的现实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速水守久更是面色灰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觉得,脚下这条回廊,通往的仿佛不是居所,而是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黑暗。
秀赖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奥向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那些层层叠叠的殿阁、回廊、屏风与帷帐,看到那个此刻或许正坐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巧笑倩兮的女人。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此刻,在奥向深处,一间焚着淡淡梅香、陈设远比外表看来更为精致奢华的广间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阿青几乎是逃也似地穿过最后一道廊柱,来到广间外的缘侧,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女子轻柔的笑语声,以及关白殿下那低沉、听不出喜怒的淡淡应答。
她脚步猛地一顿,心脏狂跳,连忙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才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衫和鬓发,低着头,迈着细碎恭谨的步伐,踏入广间。
广间内灯火通明,却并不刺眼。上首,関白殿下羽柴赖陆随意地靠坐在宽大的扶几上,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地把玩着一柄合拢的折扇。他依旧穿着宴席时的墨色直垂,只是解了冠,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少了几分白日的凛然威仪,多了几分慵懒随性。
而让阿青瞳孔微缩的是,殿下身侧,一左一右,竟坐着两位夫人。
左侧下手,离殿下稍远些的,是她的女主人,榊原绫月阿鲷。夫人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御细,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殿下早年赏赐的珍珠头饰。只是,再精致的妆容和华服,也掩不住她眉眼间那份挥之不去的、小心翼翼的讨好,以及久居幽室带来的、即便敷了厚粉也盖不住的些许黯淡肤色。她坐姿端正,甚至有些僵硬,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顺的笑容,目光却只敢落在自己膝前三分之地,不敢随意游移。
而紧挨着関白殿下右侧,几乎半边身子都要倚靠过去,正亲手用银签子剔了蜜渍金桔,含笑递到殿下唇边的,正是今夜宴席上大放异彩、此刻已换了一身更为居家却依然华丽异常的樱色小袿的——大阪御前,茶茶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