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冷气裹着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陈谨言的每一个毛孔。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寿衣,料子粗糙得磨皮肤,可他浑身上下的知觉都像被冻住了,只剩下心脏的位置,被钝刀反复切割,疼得麻木。
三个白色的骨灰盒并排摆在冷藏柜前,小小的,沉沉的,像三块压碎他骨头的石头。最左边的是苏念清的,素白的盒子上刻着细小的缠枝莲纹——那是她最喜欢的花纹,她总说莲花干净,不染尘俗。中间是浩浩的,巴掌大的盒子上,印着一个小小的奥特曼图案,是工作人员按照陈谨言的要求贴上去的,孩子到死都抱着对英雄的执念。最右边是乐乐的,盒子是淡粉色的,边缘缀着几颗塑料小珍珠,像她小时候总爱攥在手里的糖果。
“陈先生,手续都办好了,现在可以安排火化了。”工作人员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温和,却像一根冰针,扎得陈谨言耳膜发疼。
他缓缓抬起头,喉咙动了动,干涩得发不出一个字。只是点了点头,泪水就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火化。这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锯着他仅存的念想——烧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以后想摸摸她的脸,想抱抱孩子们,就只剩下这冰凉的骨灰,和一座连温度都没有的坟墓。
工作人员打开冷藏柜,先将苏念清的遗体抬了出来,放在推车上。白色的裹尸布遮住了她的身体,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手腕。陈谨言跟在后面,脚步踉跄,视线死死黏在那截手腕上。他记得,昨天这个时候,这只手腕上还戴着他刚买的金手镯,金光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她笑着说“太贵重了”,眼里却闪着藏不住的欢喜。
可现在,那只手腕冰冷、僵硬,再也不会抬起来为他整理衣领,再也不会温柔地抚摸他的额头,再也不会牵着孩子们的小手散步。
焚化炉像一头沉默的怪兽,张着漆黑的炉膛,等着吞噬最后一点温暖。工作人员将遗体推进去,正要关炉门,陈谨言突然冲了过去,死死按住炉门的把手。
“等等……”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让我再看看她……就一眼。”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手。陈谨言颤抖着掀开裹尸布的一角,露出苏念清的脸。她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恐惧和不甘。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青紫色,脖子上那圈深紫色的掐痕,即使经过处理,依旧清晰可见,像一条丑陋的蛇,缠绕着她曾经鲜活的生命。
“念念……”陈谨言的声音破碎不堪,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她的脸颊,指尖刚要触到那冰凉的皮肤,又猛地缩了回来。他怕,怕这一碰,就真的承认了她已经离开的事实。
他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租住在一间十几平米的小房子里,冬天没有暖气,苏念清就缩在他怀里取暖。她总说:“谨言,以后我们要有个大房子,带个阳台,种满花,再养一只猫。”后来房子有了,阳台有了,花也种了,可她却不在了。
他想起她为他做的第一顿饭,是番茄炒蛋,盐放多了,咸得发苦,他却一口一口吃完了,说“好吃”。她笑得眼睛弯弯,说“下次一定做好”。这五年,她的厨艺越来越好,从只会番茄炒蛋,到能做出一桌子他爱吃的菜,可他再也吃不到了。
他想起每次他加班晚归,她总会留一盏客厅的灯,桌上摆着温热的饭菜,旁边放着一杯蜂蜜水,她说“熬夜伤胃,喝点甜的舒服”。可现在,再也不会有人为他留灯,再也不会有人为他热饭,再也不会有人在他疲惫时,递上一杯暖到心底的蜂蜜水。
“念念,对不起……”他趴在炉门上,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打湿了冰冷的金属表面,“是我瞎了眼,错信了李哲那个畜生……是我非要给你买那些破首饰,才引狼入室……是我害了你,害了孩子们……”
“你不是喜欢白菊吗?等我把你们安顿好,就去给你种满整个墓地,让你每天都能闻到花香……你不是想去海边吗?等我处理完这些事,就带着你的骨灰去,让你听听海浪的声音,看看你一直想看的日出……”
工作人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先生,时间到了,再晚就不好了。”
陈谨言咬着牙,死死闭上眼睛,松开了手。炉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他最后的视线。炉膛里燃起熊熊烈火,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却暖不了他半分。他仿佛看到苏念清的身影在火中消散,连同她的温柔,她的笑容,她对未来的期许,一起化为灰烬。
不知过了多久,工作人员打开炉门,里面只剩下一捧灰白色的骨灰。陈谨言走上前,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骨灰盒,盒子冰凉,沉甸甸的。这就是他爱了五年、疼了五年的女人,那个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家务的妻子,如今只剩下这么一捧骨灰。
他抱着骨灰盒,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旁边的工作人员连忙扶住他,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只是将骨灰盒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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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浩浩。
当浩浩小小的遗体被推出来时,陈谨言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裹尸布下,能看到孩子小小的身形,额头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可陈谨言仿佛还能看到那凝固的血迹,听到他临死前撕心裂肺的哭喊:“妈妈!爸爸!”
他走到推车旁,轻轻掀开裹尸布。浩浩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他的小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灰尘——那是他试图抓住妈妈衣角时留下的痕迹。
“浩浩,我的乖儿子……”陈谨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颊,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没能保护好你。你不是想当警察吗?你不是想保护妈妈和妹妹吗?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你不是想要最新的奥特曼模型吗?爸爸已经给你买好了,就放在家里,你怎么不回来看看?你不是想让爸爸陪你搭积木吗?爸爸现在就陪你搭,搭一个最大最大的城堡,让你当国王,好不好?你醒醒,看看爸爸呀……”
浩浩最喜欢听他讲故事,尤其是睡前,总要缠着他讲一个奥特曼打怪兽的故事才肯睡觉。有一次,他讲得太投入,模仿怪兽的声音太大,吓得乐乐哭了起来,浩浩还像个小男子汉一样,拍着乐乐的背说:“妹妹不怕,哥哥保护你。”
可现在,这个想要保护妹妹的小男子汉,却再也醒不过来了。他还没来得及上学,还没来得及长出喉结,还没来得及真正长大,就永远地停留在了六岁。
工作人员将浩浩的遗体推进焚化炉,陈谨言跟在后面,一步也不肯离开。炉膛里的火焰跳跃着,映得他满脸泪痕。他仿佛看到浩浩在院子里奔跑的身影,看到他拿着奥特曼模型,大喊着“怪兽别跑”,看到他抱着乐乐,小心翼翼地过马路。
那些画面,曾经是他最珍贵的回忆,此刻却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刀扎进他的心脏,让他痛不欲生。
“浩浩,爸爸会想你的,每天都会想你。你在那边要好好的,要照顾好妈妈和妹妹,不要乱跑,知道吗?爸爸会经常来看你,给你带你最喜欢的奥特曼玩具,好不好?”
浩浩的骨灰被装了出来,小小的一捧,装在那个印着奥特曼的迷你骨灰盒里。陈谨言接过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最后是乐乐。
三岁的乐乐,是家里最小的宝贝,粉雕玉琢的,像个洋娃娃。她还不太会说话,只会用咿咿呀呀的声音表达自己的意愿,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被苏念清抱着,或者趴在陈谨言的肩膀上,用软乎乎的脸颊蹭他的脖子。她的笑声清脆悦耳,像银铃一样,总能驱散家里所有的阴霾。
当乐乐的遗体被推出来时,陈谨言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他走上前,轻轻抱起女儿小小的身体。她的身体软软的,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没有了往日的温度和重量。裹尸布滑落,露出她小小的手,手指蜷缩着,像是还在试图抓住什么。
“乐乐,我的小宝贝……”陈谨言的泪水滴落在女儿的脸上,冰凉的泪水和女儿冰冷的皮肤相触,让他浑身发抖,“爸爸来了,爸爸来接你了。你怎么不笑了?你平时看到爸爸,不是都会咯咯地笑吗?乐乐,你睁开眼睛看看爸爸,再让爸爸抱一抱,好不好?”
“你还没学会说话,还没喊够爸爸,还没长大,还没看看这个美好的世界,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乐乐,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乐乐最喜欢苏念清做的鸡蛋羹,每次都能吃满满一碗,嘴角沾着蛋液,像只小花猫。她还喜欢看天上的小鸟,每次看到小鸟飞过,就会指着天空,咿咿呀呀地喊着,像是在和小鸟说话。有一次,陈谨言带着她去公园,她追着一只蝴蝶跑,不小心摔倒了,哭了两声,看到陈谨言走过来,又立刻破涕为笑,伸出小手要他抱。
可现在,这个爱撒娇、爱哭闹的小丫头,却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她再也不会追着蝴蝶跑,再也不会吃妈妈做的鸡蛋羹,再也不会用软乎乎的小手抓着他的手指不放。
工作人员想要接过乐乐的遗体,陈谨言却紧紧抱着,不肯松手。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抱女儿了,以后,他再也没有机会抱抱她,再也没有机会听到她咿咿呀呀的声音,再也没有机会看到她咯咯地笑了。
“让我自己来。”陈谨言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工作人员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陈谨言抱着乐乐,一步步走向焚化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想把女儿的样子牢牢刻在心里,永远都不要忘记。
走到焚化炉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将乐乐的遗体放进炉内。他最后看了一眼女儿,然后猛地关上了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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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瞬间燃起,吞噬了女儿小小的身体。陈谨言靠在炉门上,身体滑落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绝望,在空旷的殡仪馆里回荡,让人听了心碎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