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被埋后的第三个春天,山里来了个新老师。
是个刚毕业的姑娘,梳着马尾辫,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泉水,说话带着城里口音,软软糯糯的。她来的那天,村里的孩子们扒着祠堂的门缝看,像看稀奇。
新老师叫林薇,住的屋子就在祠堂隔壁,是以前老私塾的旧址,墙皮剥落,墙角长着青苔。收拾屋子时,她在灶膛后面摸到个硬纸包,裹了三层布,打开一看,是本缺页的语文课本。
封面上的“杏花”两个字,被摩挲得发黑,笔画边缘卷了毛边。
林薇翻了翻课本,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字,有的被泪水晕开,有的被血渍糊住,勉强能看清几句:
“老师说,读书能去城里。”
“爹说,丫头片子读啥书,嫁人换彩礼才是正经事。”
“王屠户又打我了,后背疼。”
“我有宝宝了,希望他能读书。”
最后一页,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背着书包,朝着大山外的方向跑,旁边写着一行极小的字:“我走不出大山了,但他能吗?”
林薇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酸得发疼。她拿着课本去问村里的老人,老人们嘬着烟袋,慢悠悠地讲起杏花的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那丫头命苦啊,爹重男轻女,把她卖给王屠户换钱给儿子盖房。”
“王屠户是个混人,喝醉了就打媳妇,杏花怀娃时都没逃过。”
“生娃那天大雪封山,血止不住,就那么没了……可怜哦。”
“她男人?早把她忘干净了,现在的媳妇又怀了。”
林薇听得眼圈发红,又问:“她的孩子呢?”
老人往地上啐了口烟渣:“那小子命硬,跟着奶奶长大,现在跟着他爹杀猪呢,才十岁,就敢拿刀剔骨头了。”
林薇找到那孩子时,他正在王屠户的屠宰棚里帮忙。一身的血腥味,脸上沾着血点子,眼神凶巴巴的,见了生人也不躲,直勾勾地盯着她,像只警惕的小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