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回声入梦,刀光照影

夜里的风,比前几天更冷。

冷得,连村里的狗,都缩在屋檐下,不敢出声。

宗祠前的空地上,灯火还亮着。

那盏灯,是今天下午刚换上的。

灯芯比以前粗了一点,灯油也加得更满。

灵虚老者说,这盏灯,要一直亮到七天之后。

“灯不能灭。”灵虚老者道,“灯一灭,人心就会乱。”

“人心一乱,线就会抖。”

“线一抖,”他道,“界河就会笑。”

没有人知道,界河会不会笑。

但他们知道,灯不能灭。

……

亥时,村里的大部分灯火,都已经熄了。

只剩下宗祠前的这一盏,还有村口那边,几盏巡逻用的小灯。

阿恒没有睡。

他坐在自己屋前的台阶上,手里拿着那块木牌。

木牌上,是他用血画的那条线,还有线中间那个点。

血已经干了。

干成了深褐色。

但他一低头,就能闻到一点淡淡的腥味。

那是他自己的血。

也是他自己的线。

“阿恒。”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阿恒回头,看到柱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粗瓷碗。

碗里,是还冒着热气的姜汤。

“你怎么还不睡?”柱子道,“明天还要练。”

“睡不着。”阿恒道。

“睡不着也得睡。”柱子道,“你不睡,明天站不稳。”

“站不稳,线就会断。”

“线一断,”他道,“少主就白疼了。”

阿恒沉默了一下。

“你说得对。”阿恒道,“可我一闭眼,就会看到那条线。”

“看到少主站在中间。”

“看到守门人前辈,在雾里慢慢变淡。”

“还看到,”他道,“外域的线,像一条黑蛇,从那边爬过来。”

“我一闭眼,”他道,“就觉得,自己在往后退。”

“我不想退。”

“所以,”他道,“我不敢闭眼。”

柱子叹了口气,把碗递过去。

“先喝了。”柱子道,“喝了,身子暖一点。”

“身子暖了,”他道,“心就不会那么冷。”

阿恒接过碗。

姜汤很辣。

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但辣过之后,有一点暖,从胃里,慢慢散到全身。

“你呢?”阿恒道,“你睡得着?”

“也睡不着。”柱子道,“但我眯了一会儿。”

“眯着的时候,”他道,“做了个梦。”

“什么梦?”阿恒问。

“梦到村口。”柱子道,“村口的符咒全亮了。”

“符纹也亮了。”

“我们所有人,都站在村口。”

“少主站在最前面。”

“他手里,没有刀。”

“也没有笔。”

“他手里,”柱子道,“拿着一卷兽皮。”

“兽皮上,是那条斜线。”

“太阳那一头,亮得刺眼。”

“影子那一头,黑得像墨。”

“然后,”柱子道,“外域的人来了。”

“他们穿着黑衣服。”

“他们的眼睛,是红的。”

“他们手里拿着符纹。”

“符纹上,”他道,“是一条条黑线。”

“那些黑线,像蛇一样,从他们手里爬出来。”

“往我们这边爬。”

“我当时,”柱子道,“怕得腿都软了。”

“我想往后退。”

“可是,”他道,“我一退,就踩到了自己画的圈。”

“圈破了。”

“村里的房子,”他道,“在梦里一间一间塌。”

“宗祠也塌了。”

“线库也塌了。”

“里面的兽皮,”他道,“全掉出来,被黑线一卷,就不见了。”

“我当时,”柱子道,“就吓醒了。”

“醒了之后,”他道,“我就再也不敢往后退了。”

“哪怕是在梦里。”

阿恒看着他。

“你梦得挺详细。”阿恒道。

“是。”柱子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他道,“是界河的回声。”

“回声不光在少主心里。”

“也在我们心里。”

“只是,”他道,“我们没少主那么敏感。”

“所以,”他道,“回声就变成了梦。”

阿恒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牌。

“那你说,”阿恒道,“我们会不会,真的像梦里那样?”

“不会。”柱子道,“因为梦里,你不在。”

“现实里,”他道,“你在。”

“你在线的后面。”

“我在圈的后面。”

“少主在中间。”

“我们都在。”

“所以,”他道,“梦不会变成真的。”

阿恒笑了一下。

“那就好。”阿恒道。

“那就好。”

……

子时,村里彻底安静下来。

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变得很轻。

宗祠里,灵虚老者还没睡。

他坐在线库前,看着那一堆卷好的兽皮。

兽皮堆得很高。

高得,像一座小小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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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说,”灵虚老者对着那些兽皮道,“七天之后,你们还会在吗?”

兽皮当然不会回答。

只有香火燃烧的声音,在宗祠里轻轻回响。

“你们上面,”灵虚老者道,“有他们的血。”

“有他们的线。”

“有他们的心。”

“如果你们能说话,”他道,“一定会骂我。”

“骂我这个老头子,把你们拿出来,给他们画。”

“骂我,”他道,“把你们推到界河的水边。”

“让界河的水,”他道,“在你们身上爬。”

“让你们,”他道,“也变成线的一部分。”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最上面的那卷兽皮。

那是苍昀的。

兽皮上,那条斜线,透过兽皮的缝隙,隐约可见。

“少主。”灵虚老者道,“你今天,站在界河边缘的时候。”

“是不是,”他道,“也很怕?”

“是不是,”他道,“也想过退一步?”

“是不是,”他道,“也想过,让别人来替你?”

“但你没有退。”他道,“你站在了那里。”

“你站在了线的中间。”

“你让两边的线,”他道,“都通过你。”

“你让自己,”他道,“变成了中点。”

“你让自己,”他道,“变成了界河的一部分。”

“也变成了,”他道,“灵族的一部分。”

灵虚老者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他道,“从小就倔。”

“小时候,”他道,“你为了练符纹,能在宗祠前跪一整天。”

“那时候,”他道,“我还笑你。”

“笑你傻。”

“笑你不知道,符纹不是跪出来的。”

“现在想想,”他道,“我错了。”

“你跪的,”他道,“不是符纹。”

“你跪的,”他道,“是这条线。”

“是这条,”他道,“从你小时候,就开始画的线。”

“那条线,”他道,“今天终于,画到了界河。”

灵虚老者的手,有一点抖。

他慢慢把那卷兽皮,放回兽皮堆上。

“你们都好好睡。”灵虚老者道,“七天之后,”

“你们要站在村口。”

“要站在宗祠前。”

“要站在,”他道,“所有灵族人的前面。”

“你们要让他们看看,”他道,“什么叫线。”

“什么叫,”他道,“用血画出来的线。”

“什么叫,”他道,“用命守着的线。”

他站起身,走到供桌前。

供桌上,那块空白的牌位,依旧空白。

“守门人。”灵虚老者道,“你看到了吗?”

“你看到了,”他道,“他们已经画了自己的线?”

“你看到了,”他道,“少主已经站在你旁边?”

“你看到了,”他道,“灵族,不再只是你一个人的负担?”

牌位无言。

但灵虚老者仿佛听到了一点很轻的回声。

那回声,从界河那边传来。

从暗道尽头传来。

从那块空白的牌位里传来。

“我看到了。”回声道。

“我看到了他们的线。”

“我看到了他们的终点。”

“我看到了,”回声道,“他们不再只是灵族。”

“他们也是,”回声道,“界河的一部分。”

“他们会很疼。”回声道,“但他们会活下去。”

“他们会守下去。”

“他们会,”回声道,“把线画得更长。”

“画到,”回声道,“我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灵虚老者的眼睛,有一点湿。

“那就好。”灵虚老者道,“那就好。”

……

丑时,风停了。

连远处的虫鸣,都停了。

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张空白的纸。

苍昀躺在床上。

他没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