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灯火如旧,人心已非

村里的鸡鸣,一声接着一声。

第一声,是撕开黑暗的刀。

第二声,是新一天的脚步。

第三声之后,各家各户的窗缝里,开始透出一点一点的光。

那光,不亮。

却很暖。

暖得,像还没完全睡醒的梦。

……

阿恒走在回村的路上。

他的掌心,还在隐隐作痛。

那道自己划开的口子,已经不再往外涌血。

血在皮肉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痂的颜色,很深。

深得,像界河的水。

他把受伤的那只手,藏进袖子里。

不是怕人看见。

而是怕,那一点血,会在别人眼里,变成别的东西。

变成预兆。

变成不吉利。

变成,风暴之前的第一滴血。

“血本来就是要流的。”阿恒在心里道。

“尤其是我们这种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边,已经有了一点淡淡的红。

红得,像被火烧过的云。

也像,被血染过的布。

“天要亮了。”阿恒道。

“新的一天,”他道,“开始了。”

“七天倒计时,”他道,“也开始了。”

他走得不快。

也不慢。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影子被天边的微光,拉得很长。

长到,像要伸进村里的每一条巷子。

每一扇门。

每一盏灯。

……

村口的老槐树,还站在那里。

树身很粗。

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勉强合抱。

树皮上,有很多旧的刻痕。

刻痕里,有很多名字。

有的,已经模糊不清。

有的,还能隐约辨认。

那些名字,是村里的孩子刻的。

是他们小时候,用来证明自己存在的方式。

“我来过。”

“我在这里。”

“我叫什么。”

阿恒走到槐树下,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树枝。

树枝上,有一只鸟。

鸟很小。

小得,像一片叶子。

鸟的羽毛,被风吹得有点乱。

它歪着头,看着阿恒。

眼睛很黑。

黑得,像界河的水。

“早啊。”阿恒道。

鸟没有回答。

只是扑了一下翅膀。

翅膀带起的风,吹落了一片叶子。

叶子在空中,打了几个转。

慢慢落在阿恒的脚边。

叶子的边缘,有一点黄。

黄得,像快要枯掉的草。

“你也知道,天要亮了?”阿恒道。

鸟还是没有回答。

只是又歪了一下头。

然后,忽然振翅,往村里飞去。

它飞得很低。

低得,几乎擦着屋顶。

飞过一户又一户人家的烟囱。

飞过一缕又一缕还没散尽的炊烟。

“它在报信。”阿恒在心里道。

“报什么信?”

“报天要亮了?”

“报新的一天开始了?”

“还是报,”他道,“风暴要来了?”

他弯下腰,捡起那片叶子。

叶子很轻。

轻得,像一片纸。

他把叶子,夹进自己袖子里。

夹在受伤的手旁边。

“留着。”阿恒道。

“留着,”他道,“等风暴过去。”

“如果我还活着。”

“我就把这片叶子,”他道,“再放回到树上。”

“如果我死了。”

“就让这片叶子,”他道,“替我,在树上多待一会儿。”

他说完,抬起头,继续往村里走。

……

村里的巷子,很窄。

窄得,两个人并肩走,都要侧一下身。

巷子两边,是土坯墙。

墙上,有很多旧的裂缝。

裂缝里,长了一些小小的草。

草很绿。

绿得,像不知道什么叫冬天。

巷子的地面,是土路。

路上,有很多脚印。

有的,是刚踩上去的。

有的,已经被风吹得模糊。

脚印里,有一点一点的湿。

那是昨夜的霜,融化之后的水。

水很凉。

凉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

“昨夜的霜,已经化了。”阿恒道。

“但界河边的霜,”他道,“可能还没有。”

“界河边的霜,”他道,“可能,已经结进骨头里了。”

他走过一户人家的门口。

门是木的。

木头上,有一道新的刻痕。

刻痕很浅。

浅得,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阿恒看出来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恒”字。

字的笔画,很歪。

歪得,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刻的。

“这是谁刻的?”阿恒在心里道。

他不用想,也知道。

是村里的小孩。

是那些,把他当英雄的小孩。

是那些,看见他练线,就会趴在墙头上看的小孩。

“恒哥。”

“恒哥好厉害。”

“恒哥以后,是不是要去打外域?”

“恒哥会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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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哥不会死的。”

那些声音,在他心里,轻轻响了一下。

像一阵风。

吹过,又散了。

“我会不会死?”阿恒在心里道。

他不知道。

也不敢想。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用血,在守门人碑上刻了名字。

用血线为誓。

用命,下注。

“如果我死了。”阿恒道。

“这个‘恒’字,”他道,“会不会被他们刻得更深一点?”

“会不会,”他道,“变成另一个名字?”

“变成,”他道,“被吞掉的名字?”

他停了一下。

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摸了一下门上的“恒”字。

指尖传来一阵粗糙。

粗糙里,有一点温热。

那是木头的温度。

也是孩子的温度。

也是,普通日子的温度。

“放心。”阿恒在心里道。

“在风暴来之前。”

“我会尽量,”他道,“活得像一个普通人。”

“会尽量,”他道,“让你们看见的,是一个会笑,会吃饭,会睡觉的恒哥。”

“而不是,”他道,“一个已经把命放在界河边的线手。”

他放下手。

转身,继续往前走。

……

巷子的尽头,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一口井。

井边,有一棵老柳树。

柳树的枝条,被风吹得有点乱。

乱得,像女人没梳好的头发。

几个小孩,已经在井边打水。

他们的袖子,卷得很高。

露出细细的胳膊。

胳膊上,有一点一点的红。

那是被冷水冻出来的。

“恒哥!”一个小孩看见他,喊了一声。

那一声,很亮。

亮得,像刚烧开的水。

“恒哥,你回来了!”

“恒哥,你昨天又去界河了吗?”

“恒哥,外域是不是很可怕?”

“恒哥,你会不会打不过他们?”

“恒哥,你会不会死?”

最后一句话,是一个更小的孩子问的。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阿恒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会。”阿恒道。

“我不会死。”

他说得很肯定。

肯定得,连自己都有一点相信。

“为什么?”那个小孩道。

“因为,”阿恒道,“我还要回来喝你们打的水。”

“还要回来,”他道,“看你们在槐树上刻名字。”

“还要回来,”他道,“听你们喊我恒哥。”

“所以,”阿恒道,“我不会死。”

小孩们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都笑了。

笑得很开心。

开心得,像完全不知道,风暴是什么。

“恒哥,你喝水吗?”一个小孩道。

“喝。”阿恒道。

小孩放下水桶,跑到井边,拿起一个木瓢。

木瓢里,有半瓢水。

水很凉。

凉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

小孩把木瓢递给阿恒。

“给你。”小孩道。

“谢谢。”阿恒道。

他接过木瓢,没有马上喝。

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

水里,有他的倒影。

倒影里,他的脸,有一点苍白。

眉间,有一点淡淡的光。

那是心符的光。

也是夜渡河心之后,留下的光。

“这是我。”阿恒在心里道。

“这是,”他道,“还活着的我。”

“还能喝水的我。”

“还能笑的我。”

“还能被人喊恒哥的我。”

他抬起头,把水喝了下去。

水很凉。

凉得,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但凉过之后,有一点淡淡的暖。

那暖,从胃里,慢慢升到心里。

“好喝。”阿恒道。

“这是我喝过的,”他道,“最好喝的水。”

小孩笑得更开心了。

“那我以后,”小孩道,“每天都给你打水。”

“好。”阿恒道,“那我每天都来喝。”

他把木瓢还给小孩。

转身,往自己家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小孩。

他们已经又开始打水。

打水的声音,很响。

响得,像一串串珠子,掉在地上。

“如果风暴来了。”阿恒在心里道。

“你们还会,”他道,“在这里打水吗?”

“还会,”他道,“在槐树上刻名字吗?”

“还会,”他道,“喊我恒哥吗?”

他不知道。

也不敢想。

他只知道,自己会尽量,让这一切,保持得久一点。

久到,风暴来的那一天。

久到,他必须去界河边的那一刻。

……

阿恒的家,在巷子的深处。

是一间很普通的土坯房。

房顶,是茅草盖的。

茅草被风吹得有点乱。

乱得,像没梳好的头发。

门口,有一块石头。

石头很圆。

是阿恒小时候,从河里搬回来的。

小主,

他那时候,觉得这块石头很好看。

像一颗心。

他把石头放在门口。

每天出门,都会踢一下。

“出门踢一脚。”

“回来再踢一脚。”

“这样,”他道,“石头就知道,我还活着。”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习惯性地,抬脚,踢了一下那块石头。

石头没有动。

只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回来了。”阿恒在心里道。

“我还活着。”

他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很老的响。

响得,像一个老人在咳嗽。

屋里很暗。

暗得,要适应一会儿,才能看清东西。

角落里,有一张床。

床很旧。

床上,有一床被子。

被子有点薄。

薄得,像挡不住冬天的冷。

但被子叠得很整齐。

整齐得,像随时准备好,要给人盖。

“娘。”阿恒道。

没有人回答。

屋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还有,墙上挂着的那串干辣椒,被风吹得轻轻碰撞的声音。

“娘又去宗祠了。”阿恒在心里道。

他不用想,也知道。

自从夜渡河心的日子定下来之后。

他娘,每天天不亮,就会去宗祠。

去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