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篇 傀儡引

第一章 雨打破台

暮春的雨总带着股子霉味,像浸了陈年棺木的水,黏糊糊地往人衣领里钻。沈砚缩在青布伞下,望着前方被雨幕泡得发黑的戏台,喉结动了动。

这戏台他认得。三年前中举后游街,县太爷特地请了福兴班来唱《牡丹亭》,那日红绸漫天,水袖翻飞,杜丽娘的眼波能勾得人掉魂。可如今戏台顶的瓦碎了大半,朱漆剥落成块,台柱上风调雨顺的匾额斜挂着,金粉早被雨水冲成道道黄痕。

客官,要听曲儿不?

沙哑的嗓音从台后飘来。沈砚循声望去,见个穿靛蓝短打的汉子蹲在台阶上,正用破布擦着个木偶。那木偶约莫二尺高,通体乌木雕成,髯口是染了墨的麻,水红戏服洗得发白,最奇的是眉眼——眼尾上挑,瞳仁用黑曜石嵌的,在雨里泛着冷光,倒比活人还活。

福兴班?沈砚撑伞走近。

汉子抬头,左脸有道蜈蚣似的疤:您是...沈举人?

沈砚一怔。他中举后只回过一次家,这汉子竟认得他。

班主说今儿有贵客。汉子指了指木偶,引儿,我们班子的台柱子。您要是想看,我给您演段《目连救母》。

雨丝斜斜切进戏台,沈砚却觉出几分燥热。他盯着的线——细如蛛丝的棉线从它关节处穿出,另一头攥在汉子手里,随着他手指轻抖,木偶的广袖便扬起,作揖的动作行云流水,连指节弯曲的弧度都像模像样。

这线...

老祖宗传的傀儡线,浸过桐油,防虫蛀。汉子咧嘴笑,疤跟着扭动,您瞧,多灵巧。

沈砚正要答话,忽觉后颈发凉。他猛回头,见不知何时转了方向,黑曜石眼珠直勾勾对着他,髯口无风自动,像在冷笑。

当心!

汉子惊呼。沈砚只觉手腕一紧,低头看时,自己的手竟被的线缠住了——那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勒进皮肉里,疼得他抽气。

别动!汉子扑过来扯线,可线越收越紧,沈砚的手腕迅速泛出青紫,这线认主,您碰了它,它要带您去该去的地方!

雨势骤大,戏台上的青瓦被砸得噼啪响。沈砚盯着,见它的线从汉子指缝间滑出,转而缠上自己的脚踝。他踉跄着后退,撞在供桌旁的老木箱上,箱盖弹开,露出满箱泛黄的戏本,最上面那本封皮写着:《傀儡引·甲申年记》。

的线突然松了。

汉子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您走吧...这戏班子,不能再待了。

沈砚攥着那本戏本,转身就跑。雨幕里,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像是木偶的关节在转动。

第二章 甲申年记

回到客栈时,油灯已经点上了。沈砚将湿透的外衫搭在椅背上,翻出那本《傀儡引·甲申年记》。纸页泛着茶渍,字迹是工整的馆阁体,却透着股子颤巍巍的力道,像写的人正发着抖。

甲申年七月十五,中元夜。福兴班于城隍庙前演《目连救母》,观者如堵。至过奈何桥一折,引儿忽自行其是,挣断傀儡线,持真刀刺入班主咽喉。血溅三尺,观者惊走,余者皆称见引儿双眼赤红,如索命鬼。

后查,引儿所用真刀,乃前任班主之妻陪葬物。其妻名阿沅,本为良家女,因父病重卖入戏班,与班主相好。班主为攀高枝,将阿沅转赠知府公子,致其投缳自尽。引儿为其生前所制,以己发为线,言若负我,必索命

班主死状极惨,七窍流血,手中攥着半截傀儡线。自此福兴班散伙,引儿失踪。

沈砚脊背发寒。他想起方才那汉子说的老祖宗传的傀儡线,又摸了摸自己被勒红的手腕——那线确实细,却韧得像活物。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沈砚吹灭油灯,刚要躺下,忽见床底有团黑影。

他摸出火折子,照过去,呼吸瞬间凝住。

床底蜷着个木偶,正是戏台上的。它歪着头,黑曜石眼珠在火光里泛着幽绿,髯口沾着泥,水红戏服上...有片暗褐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

你是怎么进来的?沈砚声音发颤。

的线从床底垂出来,细如发丝,却直挺挺地立着,像根针。沈砚伸手去抓,线却突然绷直,将他拽得向前扑去。他撞在床沿,后脑勺磕在床板上,眼前发黑。

再睁眼时,他正跪在客栈的青砖地上,面前摆着面铜镜。镜中映出他的脸,可...那不是他的脸。

镜中人面色青白,眼尾上挑,唇色如血,分明是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