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篇 铜簋

第一章 荒冢现鼎

大周永宁三年,秋深露重。

陈砚之蹲在泥坑边,指尖沾着青膏泥,凑到鼻尖嗅了嗅——腐土混着铜锈的腥气,像极了去年在洛水畔挖到的那尊残破方彝。他抹了把额角的汗,抬头望向坑顶:“王二,再往下半尺,这坑底该有夯土层了。”

坑上的王二应了一声,铁锹撞在硬土上发出闷响。陈砚之是洛阳城里小有名气的金石匠,专替达官贵人修复古器,这次跟着商队来邙山收旧物,原说是帮一位退隐的王爷寻件西周青铜簋,谁料刚下铲就掘出个黑黢黢的大坑。坑壁被火烧过,焦黑的痕迹里嵌着碎陶片,倒像是座古墓的殉葬坑。

“当心!”王二的惊呼炸在耳边。

陈砚之猛地后仰,一截泛着绿锈的青铜刃擦着他鼻尖扎进泥里。他定睛看去,坑底中央竟立着口圆鼎,三足如兽爪扣地,腹身铸满饕餮纹,双耳高翘似要腾空。最骇人的是鼎口——本该盛放祭品的敞口处,竟塞着半具白骨,指骨还死死抠着鼎沿,仿佛至死都在挣扎。

“这...这是活人殉?”王二声音发颤。

陈砚之却盯着鼎耳上的铭文挪不开眼。那些蝌蚪状的金文他认得几个,“受命于天”“永保万邦”,可最后两个字却像被利器刮过,只剩模糊的凹痕。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鼎身的刹那,一股寒意顺着血脉窜上后颈。那不是普通的冷,倒像有人往他骨头缝里塞了块冰。

“陈师傅,您看这鼎底!”王二举着火折子照过去。

火光里,鼎底赫然刻着幅图:九只玄鸟环绕着一轮血月,鸟喙皆指向圆心。陈砚之呼吸一滞——玄鸟是商的图腾,可这血月...他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话:“遇血月青铜,速弃勿近,那是吃人的东西。”

“把这鼎起出来。”他听见自己说。

王二愣了愣:“可这墓...”

“王爷要的是簋,这鼎够换十件簋了。”陈砚之已经解下腰带绑住鼎耳,青筋暴起往上拽。青铜与泥土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那具白骨的手指突然动了动,指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枯,像被抽走了所有水分。陈砚之没敢细看,咬着牙将鼎拖出坑外。

暮色四合时,他们把鼎装上车。陈砚之坐在车辕上,望着渐暗的天色,总觉得后颈的寒意更重了。风卷着枯叶掠过车辙,他恍惚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从鼎里传出来的。

第二章 簋中泣

回到洛阳城,陈砚之把鼎藏在西郊的破庙里。那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梦见白骨的手从鼎里伸出来,指甲缝里还沾着他的血。天刚亮他就爬起来,翻出工具开始清理鼎身上的泥垢。

随着铜锈剥落,鼎腹内侧渐渐显露出密密麻麻的小字。陈砚之凑近去看,那些字竟是用朱砂写的,歪歪扭扭像婴儿的涂鸦:“戊寅年七月十五,献女于玄鸟,食其肉,饮其血,可得永生...”

他的手开始发抖。戊寅年...往前推六十年,正是先帝驾崩那年。而“玄鸟”二字,他在昨夜的鼎耳铭文里见过。

“陈师傅,王爷派人来了。”徒弟阿福慌慌张张跑进来。

陈砚之把鼎推进神龛后的暗格,刚擦了把脸,穿锦袍的中年男人就跨进门来。王爷姓李,据说是高祖的远亲,虽已退隐,府里仍养着百十个护院。

“听说你得了件好东西?”李王爷的目光扫过满桌工具。

陈砚之赔笑:“不过是些残器,正打算给您送过去。”他从箱底取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尊巴掌大的青铜簋,腹内还残留着些黑色粉末。“这是上周在邙山收的,您看这云雷纹,是西周早期的样式。”

李王爷接过簋,指腹摩挲着簋耳上的兽面。突然,他瞳孔骤缩:“这兽目...是凸出来的?”

陈砚之心里一紧。这簋是他从个老农手里收的,当时只觉得造型别致,没注意细节。此刻借着光细看,那对兽目竟是两颗米粒大的红宝石,在暗处泛着妖异的光。

“王爷,这簋...”

“好,好得很。”李王爷突然笑了,将簋贴在胸口,“三日后中元节,本王要在府里设宴,就请这小东西镇场。你且回去,别多嘴。”

等李王爷走后,陈砚之越想越不对。他翻出师父留下的《古器考》,在“簋”条下找到段小字:“商俗以簋为食器,然有邪簋者,腹藏怨魂,见血则噬。”

当晚,陈砚之做了个梦。他站在李府的后花园,看见那尊青铜簋浮在半空,腹中不断涌出黑雾,雾里裹着个穿红衣的女子,长发垂到脚踝,正对着他笑。他转身要跑,却发现自己的脚被钉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子的手从簋里伸出来,指甲划过他的喉咙...

惊醒时,他浑身是汗。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陈砚之摸出怀里的犀角刀——这是他防身用的,据说能驱邪。可当他走到院门口,却看见那尊青铜簋就放在石桌上,腹内的红宝石正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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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他喝问。

风穿过门廊,带起一片落叶,轻轻落在簋上。陈砚之松了口气,伸手去拿,却在碰到簋身的瞬间,听见一声极细的啜泣。

那声音像是从极深的水里传来的,又像有人贴在他耳边哭。他猛地缩回手,却见簋腹内慢慢渗出些暗红色液体,顺着纹路流到地上,汇成个小水洼。

“血...”他倒抽一口冷气。

更鼓又响了,陈砚之连滚带爬冲进屋,反锁上门。他盯着窗纸上映出的簋影,那影子竟在慢慢变大,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第三章 编钟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