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篇 墨染岭夜啼

陈默第一次听说“墨染岭”的名字,是在一本几乎被遗忘的地方志异闻录的角落里。书中只有寥寥数语,称此地山势险峻,瘴气弥漫,夜间常有怪异啼哭,似婴儿又似夜枭,令人毛骨悚然。更让他心头一跳的是,最后一句提到了“山魈”——一种在中国古老传说中栖息于深山密林,状如猿猴,昼伏夜出,能魅惑人心,取人性命的精怪。

作为一名对民俗异闻有着近乎病态痴迷的自由撰稿人,陈默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因这几个字而沸腾了。这不仅仅是猎奇,这几乎是对他内心深处某种宿命般的召唤。他想要亲眼去看看,去验证那些古老的记载是否并非空穴来风。

他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做准备。查阅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墨染岭及其周边地区的资料,联系了当地县志办公室,甚至通过一些驴友论坛试图寻找关于那座山的更多信息。回复大多语焉不详,充满了警告。有人说那里地形复杂,极易迷路;有人说山区气候多变,常有突如其来的暴雨和浓雾;更多的人,则对那“夜半哭声”讳莫如深,劝他不要去冒这个险。

“年轻人,好奇心害死猫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编辑语重心长地劝告他,“那地方邪乎得很,解放前就不太平,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囫囵出来的。”

陈默嘴上说着“谢谢提醒”,心里却更加确定了此行的决心。他准备了充足的装备:高倍登山杖、防水帐篷、压缩食品、急救包、强光手电、GPS定位器、录音笔,甚至还带上了一把瑞士军刀和一小瓶驱蛇虫的雄黄粉。他告诉自己,要以科学的态度去探究,去记录,将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还原成现实。

出发前夜,他辗转反侧。窗外月光惨淡,将房间里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角落里蠕动。他似乎听到了若有若无的、像是婴儿啼哭又像是猴子悲鸣的声音,时断时续,飘忽不定。他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寂静无声。

“是风声吧……”他喃喃自语,但心脏却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第二天清晨,陈默背着沉重的行囊,登上了前往墨染岭所在偏远县城的长途汽车。几个小时的颠簸后,他又换乘了一辆当地老乡开的、摇摇晃晃的拖拉机,沿着崎岖不平的土路向大山深处驶去。

越往里走,人烟越发稀少。道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茂密、古老,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浓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偶尔有怪鸟发出尖锐的叫声,划破沉寂,让人心惊肉跳。

拖拉机司机是个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当陈默问起墨染岭时,他只是摆摆手,含糊地说:“那地方去不得,俺们本地人都不往那儿去的。山鬼厉害着呢!”

陈默笑着递上一根烟,试图套话:“大叔,您说山鬼,是指山魈吗?我读过一些古书,说那东西……”

司机猛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很快被山风吹散。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书里写的?哼,书里的东西能信?俺跟你说,那岭子上……有不干净的东西,专在晚上出来。眼睛红得像灯笼,牙比刀子还利。有人不信邪,进去过,就再也没出来过……”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根植于乡土深处的恐惧。“特别是那‘鬼哭’,听见过的人,有的疯了,有的傻了,剩下的,都巴不得早点离开这地方。”

拖拉机在一个破败的小村落前停下。这里大概就是墨染岭脚下的最后一个有人烟的地方了。几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地矗立着,炊烟懒洋洋地升起。几个穿着土布衣服的村民看到陈默这个陌生面孔,都投来好奇和警惕的目光。

陈默向一位正在村口劈柴的老大爷打听。老大爷停下手里的活,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半天,才沙哑着嗓子说:“外乡人?来这里做啥?”

“老大爷,我叫陈默,是个写作的,想来墨染岭采风,拍些照片。”陈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无害。

老大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采风?那岭子有啥好采的?不太平,不太平啊!”

“听说岭上风景不错,原始森林,古木参天,我想去看看。”

“风景?哼,”老大爷吐了口唾沫,“那里面树是不少,可好的不多,尽是些歪脖子、带刺儿的玩意儿。还经常有野兽出没,豺狼虎豹,说不清楚还有啥更瘆人的东西。前些年,还有个搞啥……科学考察的,带着仪器,浩浩荡荡地进去了,结果呢?就找到半只破鞋,人影都没了!”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他似乎听说过这个传闻。“那……村里有人熟悉山路,愿意给我做向导的吗?我会付报酬。”

老大爷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摇头:“没人愿意去的。那地方,沾上了就甩不掉。你要是非要去,就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上走,走到头有个破庙,叫‘云隐寺’,或许能找到个落脚的地方。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庙也邪门得很,晚上最好别待在里面。”

小主,

陈默道了谢,心里却有些失落。看来想找个熟悉地形的向导是不可能了。他只能依靠自己那点户外知识和那份被好奇心驱使的勇气。

他从老大爷那里买了一些干粮和水,又在村里唯一的杂货铺补充了些蜡烛和火柴,然后便毅然踏上了通往墨染岭的山路。

山路比他想象的还要难走。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时断时续的兽道。杂草丛生,荆棘遍地,很多地方需要挥舞登山杖或者干脆用手拨开才能通过。没走多久,陈默就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山林间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偶尔有不知名的虫豸从脚边爬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都让他心惊肉跳。

他拿出GPS定位器,信号时断时续,最后干脆消失了。地图在这里也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能依靠太阳和偶尔透过树冠缝隙看到的山形来判断方向。

越往上走,光线越发昏暗,树木也越发显得狰狞古怪。一些巨树的树干上布满了苔藓和藤蔓,如同鬼怪的皮肤。空气中那股潮湿腐朽的气味更加浓郁了。

不知走了多久,他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他靠在一棵巨大的、表皮粗糙得像老人皮肤的古树上休息,拧开水壶喝了几口水。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声音飘进了他的耳朵。

呜……呜哇……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一个婴儿在低声啜泣,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诡异和凄厉。它时断时续,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近在咫尺。

陈默浑身一僵,握着水壶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他想起了那些关于“鬼哭”的警告。

是幻听吗?还是……

他屏住呼吸,仔细倾听。那哭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似乎清晰了一些,方向好像是在……左前方?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和职业本能。他放轻脚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摸去。

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密集,光线也越来越暗。那哭声像一个无形的钩子,牵引着他不断向前。他甚至能感觉到,随着哭声的接近,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更加冰冷、粘稠。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他来到一片稍微开阔些的林间空地。哭声就是从空地中央一棵巨大的、形状扭曲的古树下传来的。

那棵树实在太大了,树冠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空,虬结的枝干如同鬼爪般伸向四方。树下光线极其昏暗,根本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在发出声音。

陈默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恐惧和好奇在他内心激烈地交战。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离开,这种未知的、诡异的哭声往往意味着极度危险。

但是,“山魈”这两个字像魔咒一样吸引着他。他必须亲眼看看。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口袋里的瑞士军刀,猫着腰,一点一点地靠近那棵古树。

离得近了,他终于看清了。

空地上空无一物。

但是,那哭声并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凄厉,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怨毒。

呜……哇……娘……冷……饿……

断断续续的、如同呓语般的哭喊声在空地上回荡。

陈默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里根本没有人!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棵巨大的古树。

就在这时,他看到在粗壮的树干背阴处,似乎有一个小小的、黑乎乎的影子,蜷缩在那里。

哭声正是从那里发出的。

他犹豫着,慢慢站直身体,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朝着那个方向照去。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树干。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不是什么黑影,而是一个……孩子?

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穿着破烂不堪、沾满污垢的衣服,头发乱糟糟地遮住了大半张脸,正蜷缩在树根的缝隙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在哭泣。

陈默愣住了。难道真的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在这种荒山野岭?

“喂!小朋友!”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那孩子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

借着手电的光芒,陈默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无法形容的脸!

苍白得毫无血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睛大而无神,瞳孔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最可怕的是他的嘴巴,嘴角裂开一个巨大的、不自然的弧度,露出发黄的牙齿和漆黑的口腔,仿佛在无声地尖叫。

更让陈默毛骨悚然的是,那孩子的双眼,竟然在强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暗红色的光芒!

像狼的眼睛!不,比狼眼更加邪恶,更加冰冷!

几乎是同时,那孩子停止了哭泣,缓缓地、诡异地咧开嘴,露出了一个不属于孩童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尖锐刺耳的、完全不似人声的怪叫!

“桀——桀——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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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充满了恶意和疯狂,仿佛能刺穿人的耳膜!

紧接着,他猛地从树后窜了出来,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向陈默!

第二章:迷途

那一瞬间,陈默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的本能终于战胜了恐惧带来的僵直。他猛地向后一仰,同时挥动手臂格挡。

那“孩子”似乎并没有实体,他的手臂穿过了陈默的格挡,带着一股冰冷刺骨的阴风,抓向陈默的脖子!

陈默惊骇欲绝,仓促间只能勉强扭动身体躲避。那冰冷的小手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烫到。

“滚开!”陈默惊叫一声,抄起手中的登山杖,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东西砸去。

登山杖准确地砸在了那“孩子”的身上。

然而,预想中的沉重感和撞击声并没有出现。登山杖仿佛只是砸在了一团黑雾上,或者说,什么都没有砸中。

那“孩子”被砸中后,身体只是晃动了一下,随即发出更加凄厉尖锐的叫声,猛地扑了上来,张开嘴,露出一口细密尖锐的牙齿,直咬向陈默的脖颈!

陈默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东西,绝不是什么迷路的孩子,而是某种……怪物!

他一边后退,一边手脚并用地挥舞登山杖,试图阻止那怪物的靠近。但那怪物动作异常灵活,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扭曲闪避,每一次扑击都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气息。

混乱中,陈默感觉自己的脚踝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缠住了!他低头一看,只见一条如同婴儿手臂般粗细的、覆盖着黑色粘液的触手,正死死地缠绕着他的脚踝,试图将他拖倒!

“啊!”陈默尖叫一声,另一只脚猛地踢向那触手的根部。

触手似乎极其敏感,猛地缩了回去。但那怪物并没有放弃,它绕到陈默身后,再次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怪叫,张开双臂,似乎想要将他拦腰抱住。

陈默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里光线昏暗,地形复杂,他被这个诡异的怪物缠住,迟早会没命。

他急中生智,猛地从口袋里掏出那瓶雄黄粉,朝着身后撒去!

“嗤——”

黄色的粉末在空中散开,落在那怪物身上。

只听那怪物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痛苦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扭动起来,仿佛被烙铁烫到一般。缠绕在陈默脚踝上的触手也立刻松开了。

陈默不敢怠慢,趁此机会,转身就跑!他甚至顾不上去看那怪物怎么样了,拔腿就往远离古树的方向狂奔。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周围的景物飞速倒退,那些奇形怪状的树木仿佛变成了张牙舞爪的鬼影。

直到他感觉肺部像要炸开一样疼痛,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再也跑不动了,他才扑倒在一片相对茂密的草丛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趴在地上,侧耳倾听。

周围一片寂静。

没有了那诡异的哭声,也没有了那怪物的嘶吼或怪叫。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啼鸣。

他……逃脱了?

陈默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脏依然狂跳不止。刚才的经历太过恐怖,几乎摧毁了他的心理防线。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那冰冷刺骨的触手,那非人的怪叫,还有那诡异的雄黄粉反应……这一切都告诉他,他遇到的绝非凡物,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山魈!

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墨染岭的夜晚,来得异常早,也异常黑暗。茂密的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有零星的星光透过缝隙洒落,在地上投下微弱的光斑。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过夜。那个破庙,老大爷提过的云隐寺,现在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他强撑着疲惫的身体,辨认了一下方向(尽管他对此毫无把握),继续踉踉跄跄地前进。

山路更加难行,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吞噬了一切。他好几次差点摔倒,只能依靠着手臂的摸索和直觉前进。周围的树木仿佛都活了过来,在黑暗中扭曲变形,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像是无数窥视着他的鬼魅。

他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尽量放缓,生怕再次引来那可怕的怪物。

时间在这种煎熬中缓慢流逝。他感觉自己走了很久,但周围的景物似乎没有任何变化,永远是那些沉默而狰狞的古树。

难道……迷路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沉。在没有信号、没有方向感的墨染岭深夜里迷路,简直是绝境。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他隐约看到前方似乎有一点微弱的火光。

有火光?难道是……

他精神一振,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加快了脚步,朝着火光的方向走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火光越来越清晰。那似乎是一堆篝火,燃烧在不远处的山坡上。

他心中充满了希望,加快了步伐,拨开挡路的灌木丛。

小主,

然而,当他看清篝火旁的人影时,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篝火旁,背对着他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穿着破旧的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佝偻的背影,似乎正在往火里添柴。

而另一个……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另一个“人”,穿着一身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的、类似当地村民服饰的衣服,四肢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瘫坐在地上,身体不规则地抽搐着。他的头颅以一个完全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歪斜着,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涣散,无神地望着篝火。

最可怕的是他的喉咙部位。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他胸前的衣物和身下的地面。但他似乎并没有死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漏气声,嘴角还挂着一丝暗红色的涎水。

陈默认出来了,这个人……他见过!

就在今天下午,在山下的村子里!他看到这个村民和老大爷一起在村口劈柴!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死了?!

陈默只觉得一股寒气沿着脊椎爬上后脑。眼前的景象太过诡异,太过恐怖,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那个背对着他的、穿着蓑衣的人……是敌是友?他为什么会和这个已经死去的村民坐在一起?

陈默不敢再靠近,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悄悄地后退,想要离开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然而,就在他后退到一棵大树后面时,那个一直背对着他的蓑衣人,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苍老,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陈默的耳中:

“外乡人……迷路了?”

陈默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怎么知道自己是外乡人?他明明背对着自己!

“呵呵……”蓑衣人发出两声干涩的笑声,“别怕,孩子。这墨染岭夜里凉,过来烤烤火吧。”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和善,但在这诡异的环境下,却显得无比阴森。

陈默犹豫着。跟着这个诡异的蓑衣人走,可能会有危险。但是,独自一人留在这片黑暗的、可能潜藏着山魈的密林里,同样是死路一条。

那个死去的村民……他真的是死了么?还是……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决定赌一把。

“谢谢……老丈。”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叫陈默,确实迷路了,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他慢慢地从树后走出来,向着篝火走去。

走到近前,他才看清那蓑衣人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苍老的脸,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如同干涸的河床。皮肤是那种不健康的蜡黄色,眼睛浑浊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他的嘴唇干裂,牙齿稀疏发黄。

“坐吧。”蓑衣人指了指篝火旁一个相对干净的位置。

陈默依言坐下,尽量与那个死去的村民保持距离。篝火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带来一丝微弱的光明和暖意,却无法驱散陈默心中的寒意。

“老丈……刚才那个人……”陈默忍不住问道,声音有些颤抖,“他……”

蓑衣人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淡淡地说道:“阿狗?他累了,睡一会儿就好了。”

睡一会儿就好了?陈默看着地上那具明显死去的躯体,胃里一阵翻腾。这老丈……绝对有问题!

“这里是哪里?”陈默试图转移话题,同时观察四周。

“云隐寺的山脚下。”蓑衣人回答,“再往上走半个时辰,就能到了。”

云隐寺!终于找到了!陈默心中一喜。

“老丈,您知道去云隐寺的路吗?我想尽快上去。”陈默说道。

蓑衣人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拨弄着篝火,火星噼啪作响。

“云隐寺……可不是什么好去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那地方,邪性得很。里面的和尚……也都不是凡人。”

陈默心中一动:“不是凡人?”

“嗯。”蓑衣人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跳动的火焰,“他们守护着山里的秘密。也……囚禁着一些不该出来的东西。”

不该出来的东西?是指山魈吗?

陈默还想再问,蓑衣人却摆了摆手:“外乡人,你还是不要知道太多的好。墨染岭有墨染岭的规矩。有些东西,不知道,活得长久些。”

他站起身,拿起放在旁边的一个破旧竹筒,走到溪边(陈默这才听到潺潺的水声),舀了些水回来,倒进一个粗陶碗里,递给陈默。

“喝点水吧。夜里赶路,容易口渴。”

陈默犹豫了一下。这水看起来很浑浊,而且是从这种荒山野岭取来的。但是,在极度干渴和疲惫的情况下,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接过陶碗,道了声谢,小心地喝了一小口。水很凉,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但确实是淡水。

喝完水,蓑衣人指了指旁边一块稍微干燥的地面:“你就在这里休息吧。我守夜。”

小主,

陈默巴不得如此。他确实已经到了极限,身体和精神都已经濒临崩溃。他裹紧了外套,在那具“尸体”不远处的草地上躺了下来。

尽管周围的环境诡异而恐怖,但极度的疲惫还是战胜了一切。在篝火摇曳的光芒和蓑衣人偶尔添柴的噼啪声中,陈默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睡了多深。

他似乎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棵巨大的古树下。那个有着诡异红眼睛的“孩子”正趴在树干上,冲着他狞笑。接着,那个死去的村民阿狗,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拖着断裂的肢体,一步一步地向他逼近……

然后,场景变换。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座破败不堪的古庙之中。大殿里漆黑一片,只有供桌上的长明灯散发着豆大的、昏黄的光芒。供桌上摆着几个早已腐朽的牌位,上面字迹模糊不清。

他似乎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吟唱,又像是无数虫豸在爬行。

他小心翼翼地朝着大殿深处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穿过大殿,是几间偏殿。其中一间偏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亮。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陋。正中摆着一张破旧的木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陈默看清了床上那个人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眉清目秀,如果不是那毫无血色的皮肤和紧闭的双眼,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但是,陈默的心脏却猛地一缩。

这张脸……他认得!

这不是他自己吗?!

床上躺着的,分明就是他自己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紧闭着,脸上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安详的笑容。

陈默吓得连连后退,想要逃离这个诡异的房间。

突然,床上的“陈默”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纯粹漆黑的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你来了……”床上的“陈默”发出一种仿佛来自深渊彼岸的、冰冷而飘渺的声音。

“不……不是我!”陈默惊恐地摇头,“你不是我!”

“呵呵……”床上的“陈默”笑了起来,那笑容和他生前一模一样,却充满了说不出的诡异和邪恶,“我们……难道不是同一个人吗?山魈……山魈就是人内心的黑暗……是恐惧……是欲望……”

它的声音如同魔咒般在陈默脑海中回荡。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陈默颤声问道。

“我是你……丢失的那一部分。”床上的“陈默”缓缓坐起身,伸出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指向陈默,“是你不敢面对的恐惧,是你无法抑制的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