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德

头疼,像是被一柄重锤反复敲打后脑勺,又沉又闷。

高德呻吟一声,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眼不是自家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一片陌生的米白色,带着网格状的纹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消毒水还是新地毯的味道。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不算太大的卧室,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壁光秃秃的。书桌上堆着几本厚厚的、印着英文封皮的书籍,还有一台看起来颇为笨重的笔记本电脑。窗外,阳光正好,洒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几栋红顶黄墙的建筑掩映在高大的树木之间,风格迥异于他记忆中的任何地方。

这是哪儿?

他晃晃脑袋,试图驱散那股晕眩和胀痛,更多的碎片记忆却如同潮水般涌入。

高德,十九岁,中国国籍,斯坦福大学……大一新生?斯坦福?!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骨节粗大,手掌宽厚,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充满了力量感。这绝不是他那双敲了十几年键盘、略显文弱的手。

他几乎是踉跄着翻身下床,脚步虚浮地冲到墙边那面等身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身高臂长,肩膀宽阔,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覆盖在一副极具爆发力的骨架上。一张年轻的脸庞,眉毛浓黑,眼神此刻虽然带着浓浓的迷茫,但底子里的锐气却遮掩不住。短短的头发茬子,透着股精干。

他下意识地抬手比划了一下,镜中人也做着同样的动作。这身体……太陌生了,又似乎……本该如此。

脑子里嗡嗡作响,两种记忆正在疯狂地打架、融合。一个是属于他,那个生活在2024年,为房贷和KPI奔波的普通社畜;另一个,则属于这个同样叫高德的十九岁少年,一个来自中国的篮球特长生,凭借出色的天赋和高中场均18.5分、6.6篮板、3.8助攻、1.8抢断、1.2盖帽的全面数据,被斯坦福大学录取,现在是校队“红衣主教”的一员,司职小前锋,偶尔客串得分后卫。

身高201CM,臂展212CM,原地弹跳76CM,助跑弹跳95CM……

这些数据如同本能般浮现。

斯坦福……2003年?10月?

他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痛感传来,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梦。

真的不是梦。

穿越了?重生?还是什么该死的平行宇宙?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想喊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种强烈的倾诉欲憋在胸口,却找不到出口。

因为一个更残酷的现实砸了下来——他,高德,一个2024年的标准社畜,英语水平早就还给了老师,除了“Hello”、“Thank you”、“Yes”、“No”这类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词汇,以及一些散装的、带着浓郁工地风味的“F**k”、“Sh*t”之外,几乎就是个哑巴加聋子!

在这个2003年的斯坦福大学,在这个即将开始的NCAA生涯里,他该怎么活下去?怎么打球?难道要靠肢体语言和世界人民交流篮球心得吗?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伴随着一个还算友善的男声:“Gao? You awake? Team meeting in half an hour!”(高?醒了吗?半小时后球队开会!)

高德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声音干涩:“Uh… Yeah! Thank you!”

门外脚步声远去。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完了,这下真芭比Q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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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坦福大学,篮球训练馆。

木质地板被擦得锃亮,反射着顶棚明亮的灯光。空气中混合着汗味、橡胶味和淡淡的松香味。球鞋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吱嘎”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以及球员们偶尔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训练馆独有的背景音。

高德穿着红色的训练服,有些拘谨地站在场边。他的身体记忆似乎在自动运转,热身、拉伸、简单的运球,动作流畅自然,甚至能感受到肌肉纤维里蕴含的、远超前世的那种澎湃活力。但灵魂深处,那个来自未来的意识却在瑟瑟发抖,像个误入巨人国度的侏儒。

周围的队友们大多人高马大,白人居多,也有黑人,像他这样的东方面孔极其稀少。他们三三两两地聊着天,语速飞快,夹杂着大量的俚语和战术缩写,高德听得云里雾里,只能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假装自己在认真思考人生,或者……在听。

唯一让他感觉稍微熟悉点的,是那个留着地垄沟发型,身形精瘦,手臂奇长的家伙——约什·柴德里斯 (Josh Childress)。这位是他名义上的队友,也是未来会在NBA闯出名堂的球员。在原身的记忆里,柴德里斯是球队目前的头号得分手,天赋异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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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组对抗训练开始。

高德被分到了替补一方,对位的主力球员正好是柴德里斯。

起初,高德还有些放不开,跑位依靠身体本能,防守端凭借出色的身体条件(那夸张的臂展和弹跳)也能干扰一下,但进攻端几乎隐形,拿到球就像烫手山芋一样赶紧传出去,生怕处理失误。沟通更是灾难,队友给他挡拆,他憋了半天只冒出个“Go!”,队友空切跑出位置,他手势比划了半天,球却传晚了。

柴德里斯显然没把他这个有些“古怪”的新生放在眼里,几次面对他的防守,都是干脆利落地干拔跳投。动作很标准,速率也快,但高德凭借着超长的臂展和还不错的预判,还是成功干扰到了几次。

然而,看着柴德里斯又一次用几乎一模一样的姿势,在自己指尖前将球投出,并且再次命中后,高德心里那股来自2024年的、看过无数篮球分析视频和数据的“优越感”或者说“知识癖”有点按捺不住了。

他脑海里闪过那些后世被反复分析的投篮细节——出手角度、辅助手位置、全身力量的传导……

当柴德里斯又一次在他面前命中一球,略带得意地看了他一眼,准备回防时,高德几乎是脱口而出。

声音不大,带着点不确定,但在这短暂的攻防转换间隙,却清晰地传到了附近几个球员的耳中。

他说的是中文。

“哥们,你那投篮……手肘有点外翻,起跳发力也不完全,不对啊。”

寂静。

柴德里斯脚步一顿,扭过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错愕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他显然没听懂高德在说什么,但那语气和“不对”这个词的发音,他还是能捕捉到的。

“What did you say?”(你说什么?)柴德里斯皱着眉头,走了过来,他比高德略矮一点,但气势很足。

旁边的几个队友也停下了动作,好奇地望过来。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高德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糟了,怎么说中文了!他张了张嘴,想用英语解释,但词汇量贫瘠得可怜,憋了半天,脸都有些涨红,才磕磕绊绊地挤出几个词:“Your… shoot… form… not good.”(你的……投篮……姿势……不好。)

这话一出,不只是柴德里斯,连旁边看热闹的队友们都愣住了,随即有人发出了低低的嗤笑声。

柴德里斯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一个英语都说不利索、训练赛几乎隐形的新生,居然敢质疑他的投篮?他可是球队王牌!

“Not good?”(不好?)柴德里斯气极反笑,指了指高德,又指了指脚下的三分线,语气带着十足的挑衅,“You think you can do better? Show me.”(你觉得你行?那你来示范一下?)

他把手里的篮球,带着点力道,扔向了高德。

高德下意识地接住球,那颗熟悉的、带着颗粒触感的皮革球体入手,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开来。身体的记忆在苏醒,肌肉在微微颤动。

他抬头,看了看面带讥讽的柴德里斯,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妈的,骑虎难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解释不通,那就只能用行动了。

他没有走向柴德里斯所指的三分线,而是拍了两下球,感受着节奏,然后……向后又退了两大步。

一直退到了中圈弧顶和三分线之间,距离篮筐足有NBA三分线的距离,甚至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