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考试本身,还有录取后的任用。”孟云卿提醒,“若三科进士只被安置在闲职,或受排挤,那改制就形同虚设。必须明确,三科进士与经义进士享有同等待遇,按成绩和能力分配实职,尤其是盐政、漕运、工部等急需部门。”
赵小川赞同:“要在试点方案中写明任用原则,并由吏部专项督导。第一批三科进士的任用情况,将直接影响改制能否推广。”
他又想到一点:“舆论引导也要跟上。让苏轼组织一批支持改制的文人,撰写文章,阐述改制意义,介绍三科内容,消除士子疑虑。同时,可以邀请一些开明的大儒、名士,公开表态支持。”
孟云卿微笑:“此事可让国子监配合。组织几场‘格物讲座’‘算学沙龙’,让士子们亲眼看看,这些‘末技’中也蕴含着大学问。观念的改变,需要时间和示范。”
窗外更鼓声传来,已是三更。烛光下,两人依然精神奕奕。革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并肩筹谋、步步为营的感觉,却让人充满力量。
“科举改制,或许是此次革新中最难的一关。”赵小川握住孟云卿的手,“因为它触动的,是这个帝国最核心的精英选拔机制,是千年来的文化惯性。”
孟云卿回握他,目光坚定:“但也是必须过的一关。若不能打破‘唯有读书高’的迷思,不能建立起多元化的人才评价体系,那么盐政、漕运、吏治等所有革新,最终都会因为缺乏合适的人才而流于形式。陛下,这一步,再难也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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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赵小川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看到无数士子挑灯夜读的身影,“希望百年之后,后人回顾今日,会说这是一次让大宋焕发新生的关键变革,而非一场灾难。”
扬州城,盐铁司衙门外,招标结果的公示榜前,依然围满了人。
孙老实的“孙记盐行”赫然在列,中标了三千引的份额——虽然不算最多,但对他这样的小盐商来说,已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更引人注目的是,中标者中有三成是过去的中小盐商,还有两成是外地新来的商号。而金满堂、周四海等六大盐商,虽然也中了一些标,但份额已从过去的七成压缩到不足四成。
周四海站在人群外,远远看着榜单,面色复杂。他名下的“四海昌”中了五千引,比预期少,但总算保住了部分根基。更让他意外的是,他新投资的“周记织坊”,因为“经营规范、账目清晰”,被漕运司选为官用帆布供应商,接了个不小的订单。
“东家,织坊那边问,要不要扩大规模?”账房低声问。
周四海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扩。另外,去打听打听,格物科都要考什么。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子,读书不行,就喜欢摆弄织机,说不定……真能去考考。”
账房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连忙应下。
不远处,孙老实正被一群中小盐商围着道喜。他面色通红,又是激动又是惶恐:“各位……各位同僚抬爱了。老实我能中标,全赖朝廷新政给了机会。以后……以后咱们一起,把盐卖好,把灶户照顾好,绝不辜负朝廷信任!”
有人问:“孙老板,听说朝廷要设盐商合作社,联合中小盐商一起采购、运输、销售,降低成本。你参不参加?”
“参加!当然参加!”孙老实忙不迭点头,“单打独斗太难了,联合起来,才有力量。”
正说着,盐铁司一名吏员出来张贴新告示:《扬州盐商合作社章程(草案)》,征求各方意见。
众人围上去看。章程明确了合作社的组成原则、议事规则、利益分配、监督机制等,条理清晰,颇有“绩效管理”的影子。许多中小盐商边看边点头,眼中燃起希望。
而在扬州大牢,赵虎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听着狱卒议论外面的变化。
“……孙老实那家伙,真是走运了,中了三千引!”
“何止他,好多以前咱们瞧不上的小户,都翻身了。”
“听说周四海都转型做织坊了,还让他儿子去考什么格物科……”
赵虎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抖。他曾是扬州一霸,呼风唤雨,如今却成了阶下囚。而外面那个世界,正在发生着他无法理解、也无法阻挡的变化。
狱卒的议论声还在继续:“……所以说啊,跟朝廷对着干,能有好下场?老老实实跟着新政走,才是正道。”
赵虎闭上了眼睛。或许,他真的是错了。但一切,都已来不及。
北疆,宋军营寨。
狄咏正在查看西夏野利荣送来的第二封密信。信中,野利荣表示西夏国王基本同意狄咏提出的三项条件,但要求“辣椒种植技术需一次性完整传授,并派常驻农师指导三年”。
“胃口不小。”狄咏冷笑,“一次性传授,他们学会就翻脸怎么办?”
杨烽道:“侯爷,是否坚持‘分期传授,按战马交付进度逐步教授’?”
狄咏沉思片刻:“不,可以答应他们。”
杨烽惊讶。
狄咏嘴角微扬:“辣椒种植,关键在于水土、气候、田间管理。即便把全套技术给他们,没有合适的土地、没有熟练的农夫、没有精细的管理,也种不出好辣椒。更何况……”他眼中闪过狡黠,“咱们给的,只是‘基础版’。要想辣椒产量高、品质优,还需要追肥技巧、病虫防治、品种选育等一系列‘进阶技术’。这些,可以慢慢教,用其他条件换。”
杨烽恍然大悟:“侯爷高明!这是用技术绑定长期利益啊!”
“不仅如此。”狄咏走到地图前,指着宋夏边境线,“一旦西夏大规模种植辣椒,他们就会对这项产业产生依赖。届时,我们在边境贸易、战马供应、乃至边境安宁上,就有了更多筹码。经济上的相互依存,有时比军事威慑更能维持和平。”
他顿了顿:“不过,也要防着他们拿了技术,转手卖给辽国。在协议里要写明‘技术不得转让第三方’,并保留随时中止技术支援的权利。”
“那战马配额和榷场开放……”
“先签意向协议,等第一批农师过去,试种出成果,再签正式协议。”狄咏道,“做事要有节奏,急不得。”
正商议着,亲兵来报:“侯爷,辽国使者耶律宏求见,说是奉耶律斜轼将军之命,商议年末榷场互市之事。”
狄咏与杨烽对视一眼。西夏这边刚有进展,辽国就来了,是巧合,还是嗅到了什么?
“请他进来。”狄咏整理衣冠,神色恢复冷峻。这盘边境大棋,又多了一位棋手。但他相信,手握辣椒这张新牌,加上革新带来的国力提升,大宋在这棋局中,正逐渐占据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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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边关的风带着寒意。但狄咏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燃烧——那是见证并参与一个时代变革的兴奋与豪情。
十月十五,杭州。
西湖畔的“文澜书院”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这是江南东路最负盛名的书院之一,山长陆九渊是当世大儒,门生遍布江南官场。此刻,书院正堂内聚集了三十余位江南名儒、致仕官员、书院山长,他们面前摊放着朝廷刚刚送达的《科举改制江南两浙试点章程》。
“荒唐!简直荒唐!”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儒生拍案而起,手中章程簌簌作响,“算学、格物、律法,竟与圣人经义并列取士!这是要断我华夏文脉,毁千年道统啊!”
另一人痛心疾首:“更可恨的是,经义策论比重只占六成!那四成的杂学,岂不是让匠人胥吏之流也能混入士林?长此以往,谁还肯寒窗苦读圣贤书?”
“陆山长,您是江南士林领袖,此事万万不可坐视啊!”众人目光聚焦主座上的陆九渊。
陆九渊年约六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胸,此刻双目微闭,手中缓缓捻动一串念珠。良久,他才睁开眼,声音沉缓:“诸位稍安。朝廷此举,确实孟浪。然王介甫(王雱)亲任督办,范希文(范纯礼)从旁协助,可见中枢决心已定。我等若一味硬抗,恐非上策。”
“那依山长之见,该如何应对?”有人急切问道。
陆九渊沉吟道:“科举改制,非一日之功。朝廷既在江南试点,便是将评判之权,部分交予我江南士林。我等当以‘建言匡正’为名,深入参与试点各环节,力求在施行中,最大限度维护经义根本,规范杂学边界。”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微闪:“具体而言:其一,联名上书,恳请朝廷提高经义比重,至少占七成;其二,要求三科考官中,必须有一半以上是经学大儒,以防杂学泛滥;其三,格物科考试内容,当以《考工记》《天工开物》等典籍为主,不得涉及奇技淫巧;其四,三科取士后,需入国子监补修经义一年,方可授官。”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这四条建言,看似妥协,实则是在新政框架内争取最大限度的保守。若朝廷答应,改制虽行,但经义地位依旧稳固;若不答应,则江南士林便有了继续抗争的理由。
“还有,”陆九渊补充道,“即日起,江南各书院增加算学、律法讲席——不是为迎合新政,而是让我辈学子通晓这些‘术’,方能在未来朝堂上,不被胥吏匠人蒙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这话说得高明。既顺应了形势,又维护了士大夫的优越感。众人心领神会,当即起草联名奏章,并开始筹划各书院课程调整。
然而,并非所有江南士子都如这些老儒般抗拒。书院西厢的学舍内,一群年轻学子正围着一份手抄的《格物科考试大纲(草案)》窃窃私语。
“你们看这条:‘识读简单机械图样,并能指出设计优劣’——这图样是什么样子的?咱们从未见过啊。”
“还有这个:‘根据给定材料数据,设计省力装置并说明原理’……这要怎么答?”
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学子忽然道:“我舅舅在将作监当差,他说朝廷正在编撰《格物基础图册》,里面就有各种机械图样。他还说,沈括沈先生亲自编写考试大纲,题目都是能考出真本事的。”
众人看向他:“周兄,你舅舅还说什么了?”
周姓学子压低声音:“舅舅说,这次改制是动真格的。将来通晓格物的人才,可能直接进将作监、军器监、漕运司,都是实权衙门。不比那些只会吟诗作赋、最后放到闲职的进士差。”
几个学子眼中闪过心动。他们都是家境普通、科举之路艰难的寒门子弟,经义文章虽也苦读,但总觉比不过那些书香世家的同窗。如今突然多了条出路,难免心思活络。
“可是……钻研这些匠人之术,会不会被师长同窗看不起?”有人犹豫。
周姓学子笑道:“苏轼苏学士不都说了吗?‘君子不器’不是‘君子无用’,是君子要通晓诸器。咱们多学点本事,将来真当了官,才不会被下面的人糊弄。再说了——”他指了指窗外,“陆山长不也说要开算学、律法课了吗?大势所趋啊。”
年轻学子们窃窃私语,有人开始盘算去哪里找格物书籍,有人则打算给在京亲友写信打听更多消息。变革的种子,就这样在年轻人心中悄悄萌芽。
十月二十,汴京大相国寺。
寺前广场搭起了临时讲台,台上悬挂横幅“格物致知·实务兴邦——科举新科阐释讲座”。这是苏轼奉旨组织的系列讲座第一场,主讲人正是沈括。
辰时未到,广场已挤得水泄不通。人群中有士子书生、有工匠商贩、有好奇百姓,甚至还有一些官员便服混在其中。大家都想亲眼看看,这“格物科”到底考什么。
辰时正,苏轼登台,一袭青衫,笑容可掬:“诸位乡亲,诸位学子,今日不讲经,不说史,咱们说点实在的——说说这天地万物运转的道理,说说这日常所用之物的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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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侧身示意:“有请将作监丞、本次格物科考试大纲主撰——沈括沈先生!”
沈括在掌声中登台。他今日未着官服,而是一身简朴的深蓝直裰,像个普通匠师。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稍显紧张,但一开口谈及专业,立刻神情专注,侃侃而谈。
“格物之学,非奇技淫巧,乃是探究万物之理。”沈括声音清朗,“譬如诸位每日所见之水车,何以能借水力自动提水?其中蕴含着力学原理。又譬如弓弩,何以张弛之间能射百步?其中关乎材料特性与机械设计。”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木制模型,置于台上。那是个简化版的水车,带有齿轮传动装置。
“今日沈某便以此水车模型为例,说说格物科可能如何出题。”沈括一边演示模型转动,一边讲解,“第一问:此水车提水高度有限,若欲增加提水高度一倍,可如何改进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