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廿五,大相国寺。
这座皇家寺院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比寻常庙会还要热闹十倍。广场中央搭起一座丈许高的木台,台上设两排席位——左侧坐着以国子监司业陈文渊为首的七位名儒、老臣;右侧只有苏轼一人,青衫磊落,独对群儒。
台下,数千士子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前排设有“特邀席”,沈括、周文、李铁锤、孙老实等人赫然在座——这是赵小川特意安排的,他要让这些实干派亲耳听听,这场关乎革新话语权的辩论。
这场“雅俗之辩”的起因,是三日前三十二名官员联名弹劾苏轼“以俚语俗言乱朝政,败坏文风”。赵小川没有直接驳回弹劾,而是下旨:三日后在大相国寺公开辩论,让天下士民评判。
辰时正,礼部侍郎登台,敲响铜锣:“今日雅俗之辩,论题为‘朝廷政令宣导,当用雅言乎,俗语乎’。双方各陈己见,可相互质询。以理服人,不得人身攻讦。开始!”
陈文渊率先起身,这位六十余岁的老儒声音洪亮:“夫文章者,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朝廷政令,关乎国体威严,岂能用市井俚语?若政令皆用俗言,则百姓轻之,外邦笑之,千年礼乐崩坏矣!”
他展开一卷《周礼》:“昔周公制礼,其文雅正;孔子删诗,其辞温雅。何也?盖雅言方能载道,俗语只能传闲。今苏子瞻以‘擂台比武’喻盐政招标,以‘多干多得’释漕运绩效,粗鄙不堪,有辱斯文!”
台下不少士子点头称是。前排特邀席中,李铁锤却听得云里雾里,低声问周文:“周兄,这老头说的啥意思?”
周文轻声道:“他说苏轼大人用白话写政令,丢了朝廷脸面。”
李铁锤皱眉:“可俺觉得苏大人写得明白啊。‘擂台比武’就是公平竞争,‘多干多得’就是按劳分配,一听就懂。非要之乎者也,俺们这些粗人哪听得明白?”
这时,苏轼缓缓起身。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书,正是他主编的《新科英华录》。
“陈司业言雅言载道,俗语传闲,苏某不敢苟同。”苏轼声音清朗,传遍全场,“请问陈司业,孔子曰‘辞达而已矣’,何解?”
陈文渊捋须道:“言辞能表达意思即可。”
“好一个‘辞达而已’!”苏轼提高声音,“若百姓连政令都听不懂,辞何以达?意何以传?”他翻开《新科英华录》,“此书收录新科进士优秀答卷,其中算学科有题曰:‘今有粮仓长十丈、宽六丈、高两丈,存粮几何?’考生需用‘长×宽×高’计算。若按雅言,该写作‘仓廪纵十寻、横六寻、崇二寻,积粟若干斛’——请问在场各位,是前者易懂,还是后者易懂?”
台下百姓齐喊:“前面易懂!”
苏轼转向陈文渊:“陈司业熟读经史,自然觉得后者雅致。但贩夫走卒、灶户船工,十之八九不识字,即便识字,也难懂‘寻’‘斛’为何物。朝廷政令是给天下人看的,不是只给读书人看的!”
陈文渊面红耳赤:“即便如此,也不该用‘擂台比武’这等粗喻!”
“粗喻?”苏轼笑了,“陈司业可知,‘擂台比武’之喻出自何处?”他不待回答,朗声道,“《礼记·射义》有云:‘射者,仁之道也。射求正诸己,己正而后发。’射礼便是古之‘比武’,考较的是技艺与德行。盐政招标,不正是考较商家实力与信誉吗?以古喻今,何粗之有?”
台下响起一片喝彩声。
另一位老臣起身:“纵有道理,也不该编成鼓词小调在市井传唱!政令庄重,岂能儿戏?”
苏轼反问:“鼓词小调便是儿戏?请问大人可听过《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是不是民歌?‘硕鼠硕鼠,无食我黍’——这是不是百姓心声?古人采风,正是要听民间之声。如今苏某用民间喜闻乐见的形式宣导政令,正是效法古人,何错之有?”
他环视台下,声音激昂:“苏某以为,文章之道,贵在传情达意。若一味追求雅正,让政令束之高阁、百姓懵懂不知,那才是真正的失职!朝廷开新政、行革新,为的是强国富民。若连政令都让百姓听不懂,革新如何推行?民心如何凝聚?”
沈括在台下忍不住起身:“苏学士所言极是!将作监推行‘创新评议制’,便是用最直白的语言告诉匠人:有好想法就能提,通过就有奖。若用文言写章程,匠人们看不懂,这制度便是空文!”
周文也站起:“格物科考试,要求考生用图样、数据、计算答题,而非空谈玄理。为何?因为格物是实学,要解决实际问题!”
李铁锤憋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俺……俺是漕运司巡检,原来是个铁匠。苏大人的白话文俺看得懂,才知道朝廷新政是为俺们百姓好。要是都写成文言,俺这官都没法当!”
百姓中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一个老工匠高喊:“说得好!咱们就爱听大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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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渊等人脸色铁青。他们没想到,这场本想打压苏轼的辩论,反而成了新政的宣讲会。更没想到,那些“匠人胥吏”出身的官员,竟敢在如此场合公开支持苏轼。
辩论持续了两个时辰。苏轼引经据典、谈古论今,将每一个质疑都化解于无形。最后,礼部侍郎让在场士民举牌表决——支持“政令宣导当用通俗语言”者,超过八成。
陈文渊拂袖而去。这场“雅俗之辩”,以革新派的完胜告终。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风暴的开始。
当夜,周明达府邸密室。
油灯昏暗,映照着几张扭曲的面孔。陈文渊、刘侍郎等人都在,个个面色阴沉。
“今日之辱,毕生难忘!”陈文渊咬牙道,“苏轼那厮,竟敢在数千人前羞辱老夫!”
周明达却异常冷静:“陈兄稍安。今日之败,早在预料之中。”他环视众人,“苏轼有皇帝撑腰,有那些新科进士助阵,有百姓拥戴,单凭口舌之争,咱们赢不了。”
“那该如何?”有人问。
“口舌赢不了,就用实力。”周明达眼中闪过狠厉,“盐政、漕运、科举、边境——新政的四大支柱,咱们一个一个敲断!”
他铺开一张纸,上面列着密密麻麻的计划:
“盐政方面,金满堂虽倒,但他的关系网还在。咱们暗中支持剩下的几个大盐商,收购孙老实他们的合作社股份,重新垄断盐源。同时,在盐场制造‘灶户暴动’——重金收买几个灶户头目,让他们带头闹事,就说新政压价、合作社盘剥。”
“漕运方面,薛向推行标准化手册,触动了多少老管事的利益?咱们联络这些人,让他们集体‘病休’,看李铁锤那匠人如何管理码头!再找几个力夫,制造‘工伤事故’,就说新绩效考核逼死人命。”
“科举方面,明年春闱将推广全国。咱们在各地制造‘科举不公’的舆论——就说新科进士挤占了经义进士名额,寒门士子永无出头之日。联络各地书院山长,联名上书,要求恢复旧制。”
“至于边境……”周明达顿了顿,“狄咏那武夫,靠辣椒玩弄辽夏。咱们可以‘无意间’将辣椒种植技术泄露给辽国——不是真给,而是做做样子,让西夏知道宋国不可靠。三国猜忌加深,边境必乱!”
刘侍郎倒吸一口凉气:“周兄,这……这可是通敌啊!”
“谁说通敌?”周明达冷笑,“是‘不小心’泄露。届时追查起来,推到某个小吏身上便是。”他盯着众人,“诸位,如今已是箭在弦上。若不扳倒新政,等那些新科进士坐大,等盐商合作社垄断盐利,等白话文成为正统……还有我等立足之地吗?”
密室陷入死寂。良久,陈文渊缓缓道:“老夫……愿助周兄一臂之力。国子监那边,老夫还能调动些人手。”
其他人也陆续表态。他们知道,这已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密谋直到三更方散。周明达独自坐在密室中,看着跳动的灯焰,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金榜题名时,也曾立志做个好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也许是从第一次收受盐商孝敬开始,也许是从第一次帮亲戚谋缺开始,也许是从发现自己苦心经营的权力网络,可能被一群“匠人胥吏”取代开始……
他摇摇头,驱散这些杂念。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只能走到底。
五月廿八,北疆宋营。
狄咏看着手中的两封密信,眉头紧锁。一封是西夏野利荣的急信:辽国增兵已达万人,频频在边境挑衅,西夏王希望宋国“履行盟友义务”,派兵协防。
另一封是皇城司密报:汴京周明达党羽似有异动,可能与边境有关,望侯爷警惕。
“侯爷,辽国这是真要动手?”杨烽担忧道。
狄咏沉思良久:“不像。辽国真要打西夏,不会只派万人。这更像是施压,逼西夏交出辣椒技术。”他顿了顿,“但周明达的异动……若是他们真与辽国勾连,事情就复杂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宋辽夏三国交界处:“这一带地势复杂,水草丰美,历来是摩擦多发地。若有人在此制造事端,嫁祸给宋国……”
话音未落,亲兵急报:“侯爷!边境哨所来报:西夏一队巡逻兵在野狐岭遭遇伏击,死三人,伤五人。西夏方面指认是宋军所为!”
狄咏与杨烽对视一眼——来了!
“走,去野狐岭!”
野狐岭距宋营三十里,是三国交界的一处丘陵。狄咏赶到时,现场已围了不少西夏兵。地上躺着三具尸体,箭矢穿喉,伤口整齐——正是“熙宁新弩”的箭镞特征。
西夏将领怒道:“狄侯爷!这箭镞是宋弩专用!你们宋国口口声声盟友,背后却下黑手!”
狄咏蹲下细看伤口,又捡起一枚箭镞,眉头微皱:“这箭镞确是我宋弩制式,但……”他将箭镞凑近鼻尖闻了闻,“有股羊膻味。我宋军箭矢存放于樟木箱中,防虫防潮,绝无此味。西夏、辽国倒常用羊油保养箭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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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将领一愣,也捡起箭镞闻了闻,脸色变了。
狄咏继续道:“再看这伏击地点——野狐岭距宋营三十里,距夏营二十里,距辽营只有十五里。若是我宋军伏击,何不选更靠近宋境之处?再者,伏击后不留活口、不劫物资,只为杀人,这不像军事行动,倒像是……”
“嫁祸!”西夏将领脱口而出。
狄咏点头:“有人想挑拨宋夏关系,让两国相争,他好渔利。”他看向北方,“辽国嫌疑最大,但也不排除……另有其人。”
他心中已有猜测:周明达党羽若真与辽国勾连,完全可能制造这样的事端。一旦宋夏开战,边境大乱,新政必受冲击,他们便有机可乘。
“此事我会彻查。”狄咏对西夏将领道,“请转告贵国国王,宋夏盟约不变。三日后,我宋军在边境举行‘平叛演练’,届时请贵国派员观摩——既是展现实力,也是表明诚意。”
回营路上,杨烽低声道:“侯爷,真要查吗?万一查出来真是……”
“查。”狄咏斩钉截铁,“不仅要查,还要大张旗鼓地查。若是辽国所为,正好借此施压,逼他们在辣椒贸易上让步;若是……”他眼中寒光一闪,“朝中有人通敌,那便是肃清内患的绝佳机会。”
边境的风,带着草原的腥气和烽烟的味道。狄咏知道,这场三国博弈,已到了最微妙的时刻。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一步走对,便可为宋国赢得十年太平。
同一日,扬州盐商合作社。
孙老实看着手中的契约,手在发抖。这是一份“股权收购协议”,对方愿以高于市价三成的价格,收购合作社三成股份。出手阔绰,来历神秘,只说是“京城来的商人”。
“孙理事,签了吧。”说话的是个四十余岁的锦衣商人,姓胡,笑容可掬,“三成股份,一万五千贯现银,当场交割。您拿了钱,还是合作社理事,咱们合作发财,岂不美哉?”
孙老实放下契约:“胡老板,敢问您收购这些股份,意欲何为?”
“自然是看好盐业前景。”胡老板笑道,“新政之下,盐利可观。咱们强强联合,将来垄断东南盐市,不是梦啊。”
孙老实摇头:“合作社的章程写得明白:任何成员转让股份,需经全体成员表决,且每人持股不得超过一成。这是为了防止垄断,保持合作社的公平性。胡老板要收三成,已违章程。”
胡老板笑容不变:“章程是人定的,可以改嘛。孙理事是明白人,这一万五千贯,您个人可分得三千贯。有了这笔钱,您儿子读书、娶亲、置产,都不愁了。”
这是赤裸裸的诱惑。孙老实确实心动——三千贯,够他一家吃用十年。但他想起这半年来的经历:从濒临破产到成为理事,从受人白眼到受人尊敬,从孤军奋战到众人拥戴……合作社不仅是生意,更是希望,是尊严。
“胡老板的好意,孙某心领了。”孙老实将契约推回,“但这股份,不能卖。合作社是大家的心血,不能成了少数人敛财的工具。”
胡老板脸色沉下来:“孙理事,识时务者为俊杰。您不卖,自然有人卖。等我们收够了股份,合作社谁说了算,可就难说了。”
当晚,孙老实紧急召开成员大会。三十余位成员到齐,听了孙老实的讲述,个个义愤填膺。
“这是想吞了咱们合作社啊!”
“绝不能卖!卖了,咱们又得回到从前,被大盐商欺压!”
但也有几人眼神闪烁。胡老板私下接触过他们,许以重利。一个姓王的中年盐商犹豫道:“孙理事,对方出价确实高。咱们辛苦半年,不就为赚钱吗?现在有机会套现……”
孙老实正色道:“王兄,咱们办合作社,是为长久生计,不是为一时暴利。若让外人控股,他们必定提价压秤、盘剥灶户,最终坏了合作社名声,也坏了新政名声。届时朝廷追究,咱们谁都跑不了!”
他展开合作社账册:“大家看看,这半年,咱们每人每月平均分红五十贯,比过去单干时多了三成。更关键的是,咱们有了议价权,有了朝廷支持,有了尊严!这些是钱能买到的吗?”
众人沉默。确实,这半年的变化,不止是钱财。
孙老实继续道:“我已将此事禀报扬州府张大人。张大人说,朝廷有令:盐业革新,旨在打破垄断。任何试图垄断盐源的行为,都将严查。”他看向那几个犹豫的成员,“诸位若真缺钱,合作社可以预支分红,或提供低息借款。但股份,绝不能卖!”
最终表决:二十八票反对出售,五票弃权。那五个犹豫的成员,在众人注视下,也投了反对票。
散会后,孙老实独自坐在堂中。他知道,这场收购风波不会就此结束。胡老板背后必有势力,他们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