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每条都附有实例、证人、时间、地点,言之凿凿。
“皇叔用心了。”赵小川合上书册,脸上看不出喜怒,“这书,朕会细看。”
“陛下!”吕公着忽然起身,“寿王殿下此书,实乃老成谋国之言!老臣恳请陛下,暂缓新政,先就书中问题逐一查实、修正,以免酿成大患!”
几个旧党官员纷纷附和:“臣附议!”
苏轼忍不住反驳:“吕相此言差矣!新政推行至今,漕运损耗降三成,盐价稳中有降,工匠创新百出,鄄州灾民得救——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绩!岂能因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就全盘否定?”
“苏学士!”另一个旧党官员拍案而起,“你所谓‘细枝末节’,在百姓那里就是天大的事!寿王殿下书中写得明明白白:徐州码头力夫因完不成绩效被打伤,扬州小盐商因合作社挤兑破产自杀!这些难道也是细枝末节?”
双方争论再起。堂内乱成一团。
寿王垂眸饮酒,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赵小川静静看着,忽然抬手。
堂内顿时安静。
“诸卿,”赵小川缓缓道,“皇叔这本书,确实提了许多问题。有问题,不怕,改了就是。但朕想问诸位:若因有问题就停下,那漕运损耗谁来降?盐价上涨谁来管?工匠地位低贱谁来解决?鄄州灾民谁来救?”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新政不是请客吃饭,不可能人人满意。但朕敢说,这半年来,得利的百姓,比受损的多;受益的商户,比吃亏的多;看到希望的匠人,比抱怨的多。至于书中这些案例——”
他看向寿王:“皇叔,朕会派人一一核查。若属实,该补偿的补偿,该修正的修正;若有虚……”他笑了笑,“那便再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谁也不敢再争。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冷。
就在此时,堂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锦衣青年跌跌撞撞冲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想拦又不敢拦的王府侍卫。
“赵言?”赵小川皱眉。
来者正是憨王赵言。他今夜本不该来——孟云卿特意嘱咐他称病在府,就是怕他在这等场合闹出乱子。可不知怎的,他还是来了,而且脸色苍白,眼神惊恐,像是见了鬼。
“皇兄!皇嫂!”赵言扑到御案前,语无伦次,“我……我看见了!我看见……”
“看见什么了?”孟云卿温声问,同时示意侍卫退下。
赵言喘着粗气,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看见……一本册子,上面写着……写着‘谋反’!”
四字一出,满堂死寂。
寿王手中的酒杯“啪”地落地,碎成几瓣。
“赵言!”赵小川沉声,“休得胡言!你喝多了!”
“我没喝!”赵言急得跺脚,“我刚才……刚才肚子不舒服,找茅厕,走错了路,进了一个书房。桌上就摆着那册子,封面写着《谋反……谋反什么表》……”
曾孝宽脸色煞白,下意识看向寿王。寿王却已恢复镇定,苦笑道:“憨王殿下怕是看错了。臣府中怎会有那种东西?定是殿下误将臣编纂的《王府事务考核表》看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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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对!”曾孝宽忙道,“那是府中管事考核用的,封面上写的是‘王府事务进度考核表’。憨王殿下不识字,怕是看错了……”
“你才不识字!”赵言怒了,“我认得‘谋反’俩字!我师傅教过我!”
场面尴尬至极。赵言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他说认得字,谁信?可若说他不认得,他偏偏又说得有鼻子有眼。
孟云卿忽然开口:“好了赵言,定是你看错了。皇叔忠心耿耿,怎会有那种东西?”她起身,“陛下,赵言怕是真喝多了,不如让臣妾先带他回去醒醒酒。”
“也好。”赵小川点头,“薛让,护送皇后和憨王回宫。”
离席前,孟云卿看了寿王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寿王心中一凛。
宴席不欢而散。官员们匆匆告辞,谁都怕沾上这趟浑水。不到一刻钟,崇德堂就空了大半,只剩寿王、曾孝宽,以及几个心腹。
“殿下……”曾孝宽声音发颤。
寿王抬手制止他,缓缓走到赵言刚才指的方位——那是通往王府西苑的角门。他盯着那扇门,许久,才开口:“赵言,是从西苑过来的?”
“是……”一个侍卫战战兢兢回答,“憨王殿下说找茅厕,小的指了东厢,可他……他往西去了。”
“西苑……”寿王眼中寒光一闪,“本王的书房,就在西苑。”
他转身,一字一句:“曾孝宽,你现在就去书房,看看那本《考核表》还在不在。如果在,收好;如果不在……”他顿了顿,“查今夜所有进出西苑的人,一个不漏。”
“是!”
曾孝宽匆匆离去。寿王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堂中,望着满桌残羹冷炙,忽然笑了,笑声在空堂里回荡,诡异莫名。
“赵言啊赵言,”他轻声道,“本王还真是小瞧你了。”
同一时间,西苑书房确实出了事。
但并非赵言拿走册子,而是另一个人——李铁锤。
今夜他本在王府外潜伏,监视进出人员。见赵言匆匆入府,又见宴席生变,他意识到机会来了。趁侍卫注意力被吸引,他翻墙潜入西苑,按之前查探的线索,找到了寿王书房。
书房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看似寻常。但李铁锤在漕运司多年,最擅察细节——他注意到书架第三排的几本书,书脊崭新却无翻阅痕迹。
轻轻一推,书架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道暗门。
暗门没锁。李铁锤闪身而入,里面是个不大的密室,仅容转身。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桌上摊着几封信,他匆匆一瞥,看到“辽国”“部落”“火药”等字眼。
最显眼的是桌角那本册子——蓝布封面,题《壬寅年事务进度考核表》。他翻开一看,瞳孔骤缩。
这哪里是什么王府事务表?分明是谋反计划!
正待细看,门外传来脚步声。李铁锤来不及多想,抓起册子塞入怀中,又从桌上信札中抽了几张塞进去,闪身出了密室。刚把书架复原,书房门就被推开了。
曾孝宽带着两个侍卫冲进来,直奔书桌。见桌上空空如也,他脸色大变:“搜!”
李铁锤已躲到窗外檐下。眼看侍卫要搜到这边,他一咬牙,从怀中掏出册子,撕下最后几页塞进靴筒,然后将整本册子用力抛向对面屋顶——
“什么人!”侍卫冲出来。
册子在空中划过弧线,落在屋顶瓦片上,发出轻响。曾孝宽抬头,只见一道黑影掠过围墙,消失在西苑深处。
“追!”
侍卫们追去。曾孝宽却盯着屋顶那本册子,犹豫片刻,喊来梯子,亲自爬上去取了下来。
封面完好,但里面……他翻开一看,心头一沉。最后几页,被撕了。
那几页,正是记录着最核心的人员名单、联络方式、以及……与辽国往来的密约。
“完了……”曾孝宽瘫坐在地。
亥时三刻,皇宫福宁殿。
赵言已经缓过神来,但还在嘟囔:“我真的看见了……那册子上就是写着‘谋反’……”
“本宫知道。”孟云卿温声道,“但你记住,从现在起,你没看见过那册子,你只是喝多了走错路,明白吗?”
赵言似懂非懂地点头。
赵小川从殿外走进来,身后跟着李铁锤。李铁锤一身夜行衣,脸上还有擦伤,但眼神明亮。
“陛下,臣拿到了。”他从怀中掏出那几页纸。
赵小川接过,就着烛火细看。越看,脸色越沉。
这几页纸,一页是“壬组人员名单”,列了十二个代号,后面标注着身份:禁军旧部三人、边军将领两人、地方官员四人、商贾三人。其中“癸七”后面,赫然写着“徐有财护卫长”!
第二页是“联络节点图”,标注着从汴京到辽国上京的七处联络点,每处都有负责人、暗号、备用方案。
第三页最惊人——是一份草拟的《宋辽密约》,约定事成之后,割让河北三州,开放五市,岁币减半,还有……立寿王生母为辽国“义贞公主”,以全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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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孝子。”赵小川冷笑,“为了给生母争名分,不惜割地卖国。”
孟云卿接过看了,也倒吸凉气:“这若传出去……”
“不能传。”赵小川将纸在烛火上点燃,“无凭无据,仅这几页纸,扳不倒寿王。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看向李铁锤:“寿王现在定知册子失窃,但他不知道丢的是哪几页。朕猜,他会做两件事:一,立即切断与名单上所有人的联系;二,加快行动。”
“陛下,要不要先抓人?”李铁锤问。
“抓谁?抓‘壬一’‘壬二’?我们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赵小川摇头,“而且一旦抓人,寿王就会知道我们拿到了名单,必会调整计划。到时敌暗我明,更被动。”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那些联络点:“他要动,就让他动。我们要做的,是等他动的时候,人赃并获。”
“可万一他……”孟云卿忧心。
“所以我们要逼他动,还要让他按我们预想的节奏动。”赵小川眼中闪过精光,“李铁锤,那本册子,你看了多少?”
“臣匆匆翻了几页,记得大概。”李铁锤回忆,“分‘舆论’‘财政’‘人心’‘朝局’四部分,每部分有数十条细则,每条都有完成标准、责任人、时间节点。”
“像什么?”
“像……像工部的工程进度表。”
赵小川笑了:“绩效管理,朕教给百官的,倒被他学去了。”他沉思片刻,“既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