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王府,水榭。
胡三爷垂手肃立,额角却渗着细密的冷汗。他将仁德坊的惊险一幕详细禀报,尤其提到了那个如同鬼魅般出现、坏了大事的灰衣老道。
“…王爷,那老道身手极高,绝非泛泛之辈!属下怀疑…是宫中派出的高手,或者…是孟家暗卫?”胡三爷的声音带着后怕和不确定。
寿王赵颢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闭目养神,手指间依旧把玩着那两颗羊脂玉球。听完胡三的禀报,他缓缓睁开眼,眼中没有预想中的震怒,反而掠过一丝奇异的精光。
“高手?孟家暗卫?”寿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我那侄儿身边,何时有了这等人物?孟家?孟云卿那个丫头,倒是有可能藏着些底牌…”他沉吟片刻,话锋一转,“那笔‘丙辰账’,交割可还顺利?”
胡三爷连忙道:“王爷放心!属下用的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积善堂和仁德坊的骡车都是障眼法!真正的七万贯,早在昨夜子时,便已通过‘漕帮’的运粮船,混在十万石江南新米中,安全运抵通惠河码头,由我们的人接手,存入‘暗窖’了!神不知鬼不觉!”
“嗯。”寿王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嘉许,“做得好。此事虽有小波折,但结果无差。反倒…”他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算计,“让咱们看清了,我那好侄儿,手里还藏着些我们不知道的牌。那个老道…是个变数。”
他坐起身,玉球在掌心摩擦得咯咯作响:“不过,有变数,才有意思。他以为缴获几本佛经,断了条明线,就能奈我何?笑话!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他看向胡三:“‘暗窖’里的东西,尽快出手。尤其是那批‘辽货’,打通关节需要大笔银子。另外,给御史台那边再添几把火!把官家纵容皇后抛头露面、御街卖艺,还有那劳民伤财的‘木牛流马’闹剧,好好渲染一番!本王要满朝文武都看看,这个官家,有多么荒唐无道,不务正业!”
“是!属下明白!”胡三爷领命。
“还有,”寿王眼中寒光一闪,“给宫里递个话。刘能那个废物,办事不利,尾巴太多,差点牵连到我们。他知道的…有点多了。”
胡三爷心中一凛,明白这是灭口令:“属下…知道怎么做。”
“嗯。”寿王重新闭上眼,挥了挥手。胡三爷躬身退下。
水榭内恢复寂静。寿王独自坐着,嘴角那抹冷笑却越来越深。赵煦,孟云卿…你们以为破了点皮毛就能赢?本王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啄木鸟”嘴硬,还是本王的“铁算盘”更会算计!他仿佛已经看到,御史们群情汹汹的奏章,如同雪片般堆满御案时,赵煦那焦头烂额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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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坤宁殿内灯火通明。
赵小川毫无帝王形象地盘腿坐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板上,面前摊着汴京舆图、皇城司的初步监控名单、以及他自制的“寿王贪腐节点分析图”。他用朱笔在不同的名字和节点上勾画、连线、标注,嘴里念念有词:“胡三…突破口在赌坊…钱富贵惧内…可以从他第十三房小妾入手…刘太监…嗯?刘太监?”
他猛地停笔,看向旁边同样在灯下翻阅着一叠宫中记录的孟云卿:“皇后,内务府那个采办太监刘能,皇城司监控回报,他今日午后出宫后,就再没回宫!住处也人去楼空!像是…跑了?”
孟云卿放下手中的册子,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不是跑了。是‘没了’。”
“没了?”赵小川一愣。
“酉时三刻,金水河下游捞起一具浮尸,穿着内监服饰,面目被鱼啃食难以辨认,但腰间挂着内务府采办的牙牌,经查正是刘能。”孟云卿的声音清冷无波,“仵作初验,系醉酒失足落水溺毙。”
“醉酒失足?”赵小川嗤笑一声,眼中寒光凛冽,“好一个杀人灭口!干净利落!寿王这手‘弃卒保车’,玩得真溜!”
他丢下笔,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刚锁定一个关键节点,转眼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这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屈得很。
孟云卿起身,走到他身边,也盘膝坐下。昏黄的灯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拿起朱笔,在舆图上代表金水河的位置画了个小小的叉,又在“刘太监”的名字上,画了个代表“死亡”的标记。
“卒子没了,但车还在。”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刘能死了,恰恰证明他这条线直通寿王要害!他经手过的所有账目、接触过的所有人,反而成了更清晰的线索。他死前,必然有人与他接触,处理他的‘后事’。这,就是新的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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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眼,看向赵小川,灯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动:“陛下不是制定了‘节点攻坚’和‘内部举报’的方略么?刘能虽死,但他留下的‘烂账’和‘未了之事’,就是我们的绩效目标。他的同党、他的上线、处理他后事的人…这些都是待完成的KPI。”
赵小川看着孟云卿在灯下冷静分析、将“死亡”也纳入“绩效目标”的模样,心中那点烦躁和挫败感竟奇迹般地被一种奇异的熨帖感取代。这个女人,无论面对怎样的危局和挫败,总能保持可怕的冷静,用最理性的方式找到突破口。她就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在惊涛骇浪中为他指引着方向。
“皇后说得对!”赵小川精神一振,眼中重新燃起斗志,“死了张屠户,也不吃带毛猪!刘能死了,正好把他当成‘负面典型’!皇城司顺着这条‘死人线’给朕深挖!内宫那边,皇后你的‘吹哨人’计划也要加速!重点查刘能生前与哪些人过从甚密,死后又有谁行为异常!朕就不信,揪不出下一只蛀虫!”
他忽然想起什么,凑近孟云卿,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机密”的兴奋:“对了,皇后,今日仁德坊那个神出鬼没的老道…你可知是谁?朕让顾千帆查了,竟然查无此人!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孟云卿眸光微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微澜。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臣妾也不知。或许…真是哪位游戏风尘的奇人异士,看不惯宵小之辈,随手相助?”她顿了顿,看着赵小川充满探究的眼神,又轻飘飘补了一句,带着点促狭,“又或许…是陛下那‘昏君自救系统’派来的外援?”
赵小川:“……” 他被噎了一下,看着孟云卿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就是觉得有趣”的表情,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什么外援!那破系统除了发布坑爹任务和给水泥配方,屁用没有!” 他嘴上抱怨着,心里却莫名地安定了不少。
灯火摇曳,将两人并肩盘坐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舆图上,朱笔勾勒的线条纵横交错,标记着已知的敌人和未知的战场。挫败感犹在,但一种更强大的、名为“并肩作战”的力量,正在这静谧的坤宁殿里悄然滋生。
赵小川看着孟云卿专注研究“节点图”的侧脸,灯光柔和了她清冷的轮廓。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去她鬓角一丝不知何时沾上的、细小的墨痕。
动作很轻,带着点笨拙的小心翼翼。
孟云卿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没有抬头,也没有避开。只是那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轻轻颤动了一下。耳根处,悄然爬上了一抹极淡的、被灯火晕染开的绯色。
御案一角,那碗早已冷透的安神汤,映着跳动的烛火,散发着微苦的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