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落入汤碗的糯米纸,如同最后一片雪花,压在了林锋然几乎崩溃的神经上。他强作镇定,趁小德子不注意,用筷子将其捞出,攥在手心。直到无人处展开,上面只有两个用汤水写就、字迹已有些模糊的字:
“速决”。
速决!
与木匣中“惟待天时”的催促遥相呼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火烧眉毛的急迫感。石亨、徐有贞他们已经等不及了,或者说,他们判断的“天时”即将到来,不再给他犹豫和恐惧的时间。
这短短的二字,彻底粉碎了林锋然苟且偷安的幻想。他意识到,自己早已被绑上了这辆疯狂的战车,不是他想跳就能跳下去的。拒绝?拖延?恐怕下一刻,等着他的就不是密信,而是兴安带着白绫或鸩酒前来“问安”了。那些胆敢策划政变的亡命之徒,绝不会允许一个可能泄密、且已无利用价值的“太上皇”活在世上。
巨大的压力反而催生了一种畸形的冷静。极度的恐惧过后,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混杂着穿越以来积压的所有屈辱和不甘,如同地底岩浆般开始翻涌。
他想起了土木堡的刀光剑影,想起了在瓦剌营地像牲口一样被审视的日子,想起了草原的风沙和难以下咽的食物,想起了钱皇后那双哭红了的、带着希望与绝望的眼睛,想起了南宫这日复一日、数砖度日的窒息感,想起了兴安那看似恭敬实则冰冷的眼神……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承受这一切?就因为这具倒霉的皇帝身子?我只是想活着,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为什么就这么难?!
苟且偷生,或许能多活几年,但永远活在这四方天空下,活在被监视、被猜忌、连吃口热乎饭都要看人脸色的日子里,这和慢性死亡有什么区别?甚至不如草原上那点有限的自由!
重返皇位?那意味着无尽的麻烦和责任,但……也意味着权力,意味着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意味着能真正保护想保护的人,意味着能让自己过得舒服点,至少,不用再吃这猪食一样的御膳!
两种念头在他脑中激烈厮杀,反复横跳。一会儿觉得活着最重要,一会儿又觉得这样活着毫无尊严。石亨他们传递进来的、关于计划如何周详、如何里应外合、如何万无一失的信息(尽管多半是吹嘘),像魔鬼的低语,不断诱惑着他。他们将他的恐惧和犹豫,解读为“天子的深谋远虑”和“对臣下的最后考验”,这种误读,反而无形中助长了那冒险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