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碾坊的血碾米

烟锅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映着老石匠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身后那盘青石碾子静悄悄地卧着,碾磙子停在碾道正中,像头蛰伏的兽。碾坊里的灰尘在北风里打着旋儿,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米糠味儿,混着石头冷冰冰的腥气。屯子东头老张家媳妇挎着簸箕过来,在碾坊外头五六步远就站住了,脚蹭着地上的冻土,声音压得低低的:“石匠叔,俺家这点苞米……能碾不?”

老石匠没回头,吧嗒一口烟:“搁外头地上吧,今儿我精神头还成,给你推了。”

媳妇如蒙大赦,放下簸箕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轻,像怕惊动什么。老石匠不用看也知道,屯里人近来都是这般模样——腊月越近,心越慌。平日这碾坊是屯子的心窝子,谁家离得了?碾米磨面,拉呱闲话,娃子们在碾道里追跑打闹。可一进腊月,尤其是过了十五,那股子亲热劲儿就淡了,换成了躲闪和忌讳。大人吓唬哭闹的孩子都说:“再嚎!再嚎给你送碾坊去,让血碾子碾了你!”话是玩笑,可说出来,自个儿脊梁骨先冒凉气。

老石匠磕掉烟灰,起身去搬那簸箕苞米。苞米粒金黄金黄的,晒得干透。他一把一把撒进碾槽,推动碾磙。碾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在空旷的碾坊里显得格外刺耳。这声音他听了五十多年,从爹手里接过这碾杆开始,就长在了耳朵里。可每年腊月,这吱呀声就变了调,沉甸甸的,像是碾的不是粮食,是别的什么。

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挪。腊月二十那天,碾坊檐下的冰溜子断了根,“咔嚓”一声脆响,扎进雪窝子里。老石匠当时正给碾槽清底,听见声儿,手里铁刮子顿了顿。晌午头,屯西头李瘸子家的狗路过碾坊,往常这畜生总爱在门口嗅来嗅去,找些零碎米渣,那天却突然夹紧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恐惧低吼,掉头就跑,拽得李瘸子一个趔趄。

屯子里开始有闲话了。几个上了岁数的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嘴里呵出白气,声音压得低,眼神却不住往碾坊那边瞟。“听见没?昨儿后半宿,好像有碾子转的声儿……” “不能吧,老石匠天一黑就锁门。” “锁门顶啥用?那东西……是锁能拦住的?” 他们嘴里的“那东西”,谁也不说破,可心里都门儿清。

年轻一辈却不全信这个邪。李瘸子的孙子李建国,在城里念过几年书,回屯子当了小学老师,最烦这些神神叨叨。听爷爷念叨狗吓着的事,他嗤之以鼻:“爷,狗那是冻脚了!啥年头了,还迷信。那就是个石头碾子,物理规律懂不?” 李瘸子举起烟袋锅要敲他,叹口气又放下:“小犊子,你懂个屁!有些事,由不得你不信。”

腊月二十一,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沉甸甸地压着屯子。老石匠照例天擦亮就开了碾坊门,扫净碾道,给碾轴上了遍豆油。油顺着老旧的木头渗进去,那股子“吱呀”声似乎轻快了些。可他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他时不时停下手里活计,侧着耳朵听,除了风声,又似乎总有点别的——极轻极慢的“沙沙”声,像是碾磙子在空碾道上自个儿蹭,又像是有谁穿着软底鞋,在碾坊里一圈一圈地走。他知道,这不是幻听。师娘在醒了。

关于师娘的事,整个屯子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全须全尾。他爹,也就是当年的小石匠,临死前攥着他的手,眼睛瞪得老大,一口气说了半个时辰,说完就咽了气。那是五十多年前,屯子还不叫这个名,叫靠山屯。地主姓刘,外号刘扒皮,占了屯子大半田地,连这碾坊也是他家的。老石匠的师父,是方圆百里最好的石匠,被刘扒皮请来打这盘碾子,要求格外高,说是要“碾米如雪,百年不损”。师父带着师娘和当时还是学徒的爹,在屯子住了小半年。师娘是个手脚利落、心肠也好的女人,常帮屯里妇人缝补,偷偷给揭不开锅的人家塞把米。

碾子打成那天,刘扒皮验了货,满意得很。可偏偏那天是腊月二十二。师娘劝师父:“当家的,咱明儿就走吧,我眼皮子跳得厉害。” 师父也觉着腊月里动新碾不吉利,想结完工钱就走。可刘扒皮不干,他新收了一大批谷子,急着要碾出来,腊月二十三小年要祭祖供神,非得用这新碾的头一道米。师父拗不过,答应再留一天。

腊月二十三,天没亮刘扒皮就派人把谷子运来了,堆了碾坊小半间。师父没法,套上牲口开始碾。谷子倒进碾槽,起初一切正常,碾出的米粒确实白莹莹的。可碾了不到两袋烟的功夫,拉碾的毛驴突然惊了,嘶叫着尥蹶子,挣脱套绳跑了。刘扒皮骂骂咧咧,让两个长工顶上,人力推碾。碾轴“吱嘎”声越来越沉,碾槽里的米,不知怎的,颜色开始发暗。一个长工眼尖,低呼:“东家,这米……咋瞅着泛红呢?”

刘扒皮凑近了看,脸色一变,却强撑着:“胡吣!那是谷壳没褪净!接着推!”

师娘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脸色煞白,走上前按住碾杆:“不能推了!这碾子……这碾子吃过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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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屁!” 刘扒皮一把推开她,“你个妇道人家懂啥?滚开!误了我的时辰,你们担待得起?”

师父也看出不对劲,想停下。刘扒皮使个眼色,几个长工围上来。争执推搡间,不知谁猛力推了一把,师娘惊叫一声,脚下一滑,竟仰面摔倒在碾道上。那沉重的青石碾磙子,正隆隆地滚过来……

后来的事,爹说当时他吓懵了,只记得师父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扑过去时已经晚了。碾磙子沉沉地压了过去,又慢悠悠地滚了过去,碾道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蜿蜒的暗红,渗进青石的纹理里,再也擦不掉。碾槽里那些泛红的米,顷刻间变成了浓浓的、沥沥的血色。

刘扒皮也吓傻了,但随即是更深的暴怒和恐惧,他指挥长工把师父打晕捆了,把师娘的尸身胡乱用席子卷了,趁着夜色抬到后山埋了。对外只说师娘失足落井死了。那碾坊封了三天,刘扒皮让人把血米偷偷挖坑埋了,又换了新谷子重新碾。可邪门的事来了,不管换什么谷子,碾出的米,都带着那股子洗不掉的血红色,闻着还有股铁锈腥气。

刘扒皮的小年祭祖终究是没办成。更可怕的在后面。那年除夕,刘家大院出了事。一夜之间,刘扒皮和他老婆,还有两个最跋扈的儿子,全死在了碾坊里。发现时,四个人跪在碾盘周围,姿势僵硬,嘴巴大张,里面塞满了暗红色的、湿漉漉的米粒。他们的肚子奇怪地瘪塌下去,有经验的老仵作后来偷偷说,那内脏……软烂得像是被重物反复碾压过。而碾盘中央,端端正正放着一碗血红色的米,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从那以后,这碾坊就归了屯子,再没人敢要。老石匠的爹接下了看碾的活儿,一干就是一辈子,临死把秘密和担子都交给了儿子。规矩也传了下来:平日碾坊公用,但一进腊月,尤其过了二十,非必要不动碾。到了腊月二十三,天塌下来也不能开碾坊的门。

这些往事,像冰冷的碾磙子,一年年在老石匠心里滚过一遍,碾得他心头血肉模糊。他守着这碾坊,与其说是守护屯子的安宁,不如说是在赎罪,赎他爹当年没能拦住那场惨剧的罪,也守着师娘那口未散的冤气。

腊月二十二下晌,一辆半旧的吉普车卷着雪沫子开进了屯子,打破了连日来的沉闷压抑。车上下来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溜光,脸盘宽,眼神里带着种与屯子格格不入的打量和算计。有老人眯眼瞅了半天,一拍大腿:“哎呦妈呀,这……这不是刘扒皮那支的后人吗?瞅那眉眼,活脱脱一个模子!”

来人叫刘茂财,论起来是刘扒皮的曾孙。他在县里做些生意,据说发了点财。他回来,说是要给祖上修坟立碑,光宗耀祖。

消息风一样传遍屯子。李建国这类年轻人觉得新鲜,老人们却变了脸色,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眼神不安地瞟向碾坊方向。刘茂财落脚在屯里空着的旧队部,当天就摆了两桌酒,请屯里有头脸的人吃饭,李建国也在被请之列。酒过三巡,刘茂财端着酒杯,话里有话:“这次回来,除了修坟,还想看看老刘家留下的产业。听说屯里那老碾坊,最早就是我太爷爷置办的?”

桌上气氛一僵。老支书吧嗒着烟袋,含糊道:“那都是老黄历了,碾坊早就是屯里的集体财产。”

刘茂财笑笑:“财产不财产的,都是小事。主要是我在外面,听了不少关于那碾坊的……传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血米啊,冤魂啊。我这人,最不信这些怪力乱神。都啥年代了?我估摸着,当年的事,说不定有什么误会,或者……另有什么隐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这次,还想请个明白人,腊月二十三,开碾试试。看看是不是真能碾出‘血米’来。要是谣言,正好当众破了,也给这老碾坊正正名,省得大家年年提心吊胆。要真有什么‘蹊跷’……哼,我刘茂财也不是被吓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