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哑巴鼓

腊月里的东北,天沉得像口倒扣的铁锅。陈东山挑着货担走在雪原上,扁担吱呀吱呀响,与脚下踩雪的咯吱声混成一曲。他是关里来的货郎,在这片白茫茫的地界走了五年,屯子里的狗见了他都不叫唤了。

这天傍晚,他到了靠山屯。屯子西头有个废品站,是老王头开的。老王头蹲在土房檐下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子在暮色里明明灭灭。陈东山常来这儿,有时能淘换点稀罕物件。

“王大爷,有新货没?”陈东山撂下担子,搓着冻僵的手。

老王头没抬头,用烟杆指了指屋里墙角。陈东山进去,在废铁堆和破布包间翻捡。忽然,他的手触到个硬物——是个拨浪鼓。

鼓身红漆斑驳得像生了锈,两面鼓皮泛黄,左边那面有块暗褐色污渍,像干涸的血。最怪的是左侧鼓槌没了,系着根麻绳,绳头拴着把旧铜钥匙。陈东山拿起来摇了摇。

“咚……噗……”

声音发闷,不像寻常拨浪鼓那般清脆,倒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这鼓有意思。”陈东山说。

老王头在门外吐了口烟:“捡来的。你要就拿去,给俩钱就行。”

“哪儿捡的?”

“荒雪坡那头。”老王头顿了顿,“劝你别细问。”

陈东山给了五毛钱。他把鼓挂在货担前头,想着能逗逗孩子,兴许多卖几块糖。他没看见老王头在他转身时,在雪地里重重磕了磕烟锅。

当夜宿在屯里大车店。炕烧得滚烫,陈东山却睡不踏实。半夜,他听见极轻的“咚……噗……”声,一下,又一下。他睁眼,看见挂在墙上的拨浪鼓自己在晃。月光从窗户纸破洞漏进来,照在鼓面上。

鼓面上有影子。

陈东山凑近看。那是几个模糊的小脸,挤在一起,像隔着层毛玻璃。他揉了揉眼,影子不见了。外头风嚎得像狼,他归咎于自己眼花了。

第二天一早,陈东山往南走,要去四十里外的红旗屯。雪停了,日头白惨惨的,照得雪地刺眼。他走的是老道,两旁枯树张牙舞爪,远处偶尔有屯子冒起的炊烟,笔直笔直,像插在白色大馍上的香。

走了约莫十里地,陈东山觉得不对劲。

货担变轻了。

他歇下肩检查,东西没少,可肩上的分量确实轻了些,好像有人在后头托着。他回头,雪地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歪歪斜斜一串。可就在转头刹那,眼角瞥见个小小的身影,站在三十步外一棵老榆树下。

是个孩子,约莫七八岁,穿着单薄的旧棉袄,补丁摞补丁。小脸青紫青紫的,眼珠子蒙着层白雾。孩子一动不动看着他。

“谁家孩子?咋不回家?”陈东山喊。

孩子没应。陈东山往前走了几步,那孩子忽然不见了。他走到榆树下,雪地上干干净净,半个脚印都没有。

陈东山心里发毛,加快脚步。货担前的拨浪鼓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咚……噗……咚……噗……”声音闷得让人心慌。

晌午时,他再次察觉有人跟着。这次不止一个。他从怀里掏出面小镜子,假装整理帽子,镜子里映出身后的雪路。

空空荡荡。

但当他放下镜子,用眼角余光扫去,分明看见三四个小小的身影,远远缀在后面。他们走得飘飘忽忽,脚不沾雪。

陈东山冷汗下来了。他想起了拨浪鼓。

傍晚到了红旗屯,他直奔相熟的刘老汉家。刘老汉七十多了,是屯里的“老百事通”。陈东山进门时,老汉正就着咸菜疙瘩喝苞米茬子粥。

“刘叔,跟您打听个事。”陈东山把拨浪鼓放在炕桌上。

刘老汉一见鼓,筷子“啪”掉在桌上。他盯着鼓上那块污渍看了许久,又看看那拴钥匙的麻绳,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这鼓你从哪儿弄的?”

“靠山屯老王头那儿。”

刘老汉长叹一声,摸出烟袋,手有些抖。“这是‘哑巴鼓’。早些年,荒雪坡那边……出过事。”

窗外天色暗下来,风又开始嚎。

“荒雪坡原来叫欢喜岭。”刘老汉点起烟,烟雾缭绕里,眼睛望着虚空,“一九四七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屯里十二个孩子结伴去岭上捡柴火。最大的十一,最小的才六岁。那天晌午还晴着,后晌忽然起了‘白毛风’,刮得天昏地暗。大人们去找,找到半夜……”他顿了顿,“十二个孩子,抱成一团,全冻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