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啃夜

老范家苞米楼子的诡异啃食声夜夜不绝,

牙印与碎布条暗示着非人之物存在,

直到村里老人说出“饿死孩子”的往事真相,

才发现那东西啃的不只是苞米,还有生人气,

而楼子底下埋着的,正是多年前被父母活活献祭给饥荒之年的幼子亡魂……

夏末秋初的头茬霜还没下来,夜空却已冻得发脆,墨黑的天幕上钉着几粒冷硬的星子,风从北边的野地里卷过来,擦过干枯的草尖,发出呜咽似的哨响。屯子早早睡了,一片死黑里,只有屯北头老范家后院那孤零零的苞米楼子,轮廓被稀薄的月光勾勒出来,像个蹲踞的巨兽。

这苞米楼子有些年头了,四根粗实的落叶松柱子深深砸进地里,撑起离地半人多高的木板平台,上头搭着斜顶,苇子苦的,防雨雪。平台四面围着细木条钉的栅栏,缝儿窄,防老鼠,也防散养的鸡鸭猪狗糟蹋粮食。新收的苞米棒子,黄澄澄、沉甸甸,就一堆堆码在里头,带着秋阳最后一点暖和气,是庄户人家一冬的嚼谷,也是开春的指望。

老范头披着件磨得发亮的黑棉袄,蹲在自家屋门口的门槛上,嘴里噙着早已熄火的烟袋杆,一双昏黄的老眼,死死盯着后院那黢黑的轮廓。夜风灌进他敞开的领口,他不由打了个哆嗦,不是冷的,是心里那股子越缠越紧的寒气。

“咔嚓……咔嚓……”

声音又来了。不紧不慢,穿透寂静的夜,像钝刀子割着人的耳膜。不是老鼠那细碎急密的啃啮,也不是风吹动苞米叶子或楼子木板的嘎吱。那是一种带着某种节奏的、实实在在的咀嚼声,一下,又一下,啃在坚硬的苞米粒上,脆生生的,在静夜里传出老远。

老范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干咽了口唾沫。三天了,夜夜如此。头一晚他以为是闹了贼,或是屯里谁家的半大孩子嘴馋,可他捏着手电筒摸过去,电筒光柱劈开黑暗,扫过楼子里码放齐整的苞米堆——声音戛然而止。楼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苞米特有的干香气,和被惊起的、漂浮在光柱里的微尘。他疑心自己听岔了,岁数大了,耳朵背。

第二夜,那“咔嚓”声准时响起,比头晚更清晰,更从容,甚至带了点津津有味的意味。老范头的心提了起来,他叫醒了隔壁屋睡得死沉的儿子范福。爷俩抄起铁锹和顶门杠,轻手轻脚围过去。范福年轻气盛,猛地将手电光打上去,同时暴喝一声:“谁?!”光影晃动,苞米堆似乎被匆忙翻动过,几棒苞米滚落到栅栏边,可人影全无。范福壮着胆子爬上木梯,查看平台,除了一些散落的苞米粒,什么都没发现。“爹,兴许是黄皮子(黄鼠狼)?个头大点的,闹得邪乎。”范福揣测,可底气不足。黄皮子弄不出这般像人的啃食动静。

今夜,是第三夜。老范头没再叫儿子,自己擎着一盏老式的防风雨灯,玻璃罩里的火苗被他调得很小,只晕开一团昏黄暧昧的光,勉强照清脚下方寸之地。他踩着冻得硬邦邦的泥地,慢慢靠近那苞米楼子。

“咔嚓……咔嚓……”

声音近在头顶,从他的苞米堆里发出。老范头停住脚,仰起头。楼子黑魆魆的,像张开的巨口。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管子生疼,然后猛地将风雨灯的罩子捻到最亮,举高——

昏黄的光线爬上木栅栏,照亮一小片区域。依旧什么都没有。没有窜逃的黑影,没有闪烁的兽瞳。只有那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在他举灯照射的瞬间,又一次毫无征兆地停了,停得那么干脆,仿佛一直就在等待他的检视,带着一种嘲弄般的静默。

老范头僵立着,灯影在他脸上晃动。半晌,他咬着牙,放下灯,双手抓住冰冷的木梯,笨重地爬了上去。楼子平台比他想象的更凌乱。靠近西北角的苞米堆明显塌下去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掏过。金黄的苞米粒不是成堆掉落,而是稀稀拉拉洒了一地,在木板缝隙里闪着微光。几棒啃得干干净净的苞米芯子,被随意丢在角落。

他蹲下身,颤抖着拾起一棒。苞米芯子上已经没有一粒残留的苞米,白色的芯体暴露在空气里,被啃得参差不齐。他凑到灯下细看,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了。那芯子上,布满了一道道清晰的凹痕,不是鼠类尖细的齿印,那印子偏平,带着门齿和臼齿的轮廓……分明是人的牙印!而且不大,像是……孩子的牙印。

“当啷”一声,风雨灯从他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木板上,玻璃罩裂开细纹,火苗剧烈摇晃了几下,险些熄灭。老范头一屁股坐倒在冰冷的木板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不是贼,不是牲口,也不是黄皮子……那是什么东西,半夜躲在他的苞米楼子里,像人一样啃食生苞米?

他连滚爬下梯子,逃也似的回了屋,插紧门闩,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气。后半夜,他瞪着眼睛直到窗纸发白,那“咔嚓”声没再响起,但他知道,那东西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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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屯子。老范头一夜没睡踏实,眼窝深陷。他没把夜里看到的详细告诉儿子儿媳,只含糊说可能是大野兽,让他们夜里关好门。范福将信将疑,吃过早饭就去了邻村请有名的王木匠,打算把苞米楼子的栅栏缝隙用更密的木条封死。

老范头心神不宁,在院子里转悠,目光总不由自主瞟向后院。快到晌午时,儿媳从苞米楼子那边收昨天晒的旧衣裳,忽然“咦”了一声。

“爹,你快来看,这楼下头咋掉这些个玩意儿?”

老范头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只见苞米楼子底下的泥地上,散落着几片碎布条,颜色暗淡,但还能看出是极小的、红底白碎花的布片,像是从一件小孩的旧褂子上撕扯下来的。布条很脆,边缘参差不齐,沾着泥土和干枯的苔藓。他抬头看,楼子底部的木板缝隙里,还依稀夹着一点同样的花色。

“兴许是以前堆旧物时落下的,风吹出来的。”儿媳揣测着,拍拍手上的土,没太在意,抱着衣服走了。

老范头却弯下腰,小心翼翼捡起一片碎布。布料的质地很糙,是很多年前乡下常见的那种自家织染的土布。花色也老气,现在的孩子早不穿这样的了。他用手指捻了捻,布片干脆,似乎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这东西,不像近期落下的。而且,怎么会从楼子木板缝里掉出来?楼子上只放了新收的苞米。

接下来的两天,夜里的“咔嚓”声时有时无,但每天清晨,老范头都能在苞米楼子底下发现新的碎布条,有时是一片,有时是两三片,无一例外,都是那种陈旧的、孩子衣服上的花布。苞米被啃食的痕迹也越来越多,虽然每次查看都空无一物,但那种被默默蚕食的感觉,像阴冷的藤蔓,缠绕上老范头一家人的心头。范福加固了栅栏,甚至按照老辈人的说法,在楼子四角撒了灶灰,挂了红布条,全无用处。王木匠来看过,摇着头说这木头结实得很,不像有东西能钻进去,末了压低声音对老范头道:“老哥,你这楼子……怕不是招了啥不干净的东西。我瞅这布条子,邪性。”

屯子不大,没有不透风的墙。老范家苞米楼子闹邪乎的事,渐渐在婆娘们的窃窃私语和爷们儿蹲墙根的闲唠里传开了。有说是成了精的大耗子,有说是从野地里溜进来的“小旋风”(对某些灵异存在的讳称),越传越玄乎。老范头的脸色一天比一天灰败。

这天下午,阴得厉害,风里带着湿气,像是要下雨。老范头蹲在村口的老碾盘旁,闷头抽烟。几个同样年纪的老头子聚在那里晒太阳(虽然并无太阳),说着闲话。见他过来,声音低了低,互相递着眼色。最终,年纪最大、胡子花白的孙老嘎达咳嗽一声,眯着浑浊的眼睛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魂不守舍的老范头,慢悠悠开了口。

“范小子,”孙老嘎达辈分高,这么叫老范头,“你家那楼子,是不是在屯北头,老地基上重搭的那个?”

老范头点点头:“是啊,原先那旧的快塌了,前年秋后我领着福子新起的。”

“新起的……哼,”孙老嘎达从嘴里拔出烟袋,在碾盘边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楼子是新的,地儿可是老的。你起楼子的时候,往下挖柱脚,没挖着点啥?”

老范头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当时确实挖出过一些烂木头、碎砖头,还有几片分不清是瓦罐还是什么的陶瓷片,都没在意,随手就填回去了。“挖是挖了点儿,都是些破烂……”

“破烂?”孙老嘎达斜睨着他,“就没挖到别的?比如……小小的骨头渣子?或是……裹尸的破席子头?”

老范头的手一抖,烟袋锅差点烫到手背。他猛地抬头,看向孙老嘎达。周围的老头子们也都沉默下来,气氛陡然凝重。

“老嘎达,您知道啥?快跟我说说!”老范头的声音有些发颤。

孙老嘎达叹了口气,目光望向屯北头那模糊的轮廓,仿佛穿透了时光。“那是早些年的事了,闹饥荒,人饿得眼睛发绿,树皮都啃光了……咱屯里也饿死了不少人。屯北老赵家,你记得不?早绝户了。那时候他家有个小子,才四五岁,瘦得就剩一把骨头。后来……唉,后来就没了。都说病死的,可有人夜里看见,老赵和他婆娘,在那地方……”他用烟袋杆遥遥一指苞米楼子的方向,“……埋了什么东西,小小的一个卷儿。再后来,老赵家两口子也没熬过去,死绝了。那地方就一直荒着,邪性,没人敢去。早些年还有人说,夜里路过,听见那儿有小孩哭,细细的,一会儿又像在啃啥硬东西……没想到,你把楼子起那儿了。”

“那孩子……是饿死的?”老范头嗓子发干。

孙老嘎达深深看了他一眼,凑近些,压低了声音,那嘶哑的气音像毒蛇一样钻进老范头的耳朵:“饿死?怕是……没那么简单。那年月,易子而食听说过没?自家下不去手……可为了活命,啥干不出来?那孩子,指不定是‘献’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