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笸箩吃粮

腊月里的东北山村,白昼短得像老汉抽完一袋烟的工夫。刚过晌午,天色就泛起了铁青色,老北风顺着山沟子灌进来,刮得屯子里的苞米秸子堆呜呜作响,像谁家死了人在哭丧。李老蔫蹲在自家炕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眼皮耷拉着瞅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柳树早秃了,枝条子让风吹得甩来甩去,抽在土墙上发出“啪啪”的响声,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师父,俺今儿个又编坏三个。”徒弟春生垂着头站在炕沿边儿上,手里捧着个歪歪扭扭的柳条笸箩,底子松垮,柳条头子支棱着,活像刺猬炸了毛。

李老蔫没抬眼,烟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灰白的烟灰簌簌落在地上:“第几个年头了?嗯?四年零三个月。旁人学这手艺,三年出徒。你倒好,编个盛粮的玩意儿还漏底。”他站起身,佝偻着背走到春生跟前,接过那笸箩,枯树枝似的手指头在柳条缝隙里一抠,“就这?盛苞米茬子?盛风都不够格。”

春生脸涨得通红,手指头绞着破棉袄的衣角。他是十八岁那年跟着李老蔫的,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妈想着学门手艺饿不死。李老蔫是这十里八村有名的笸箩匠,经他手编的柳条笸箩,盛粮食一粒不漏,用上十年不散架。可这手艺传到春生这儿,像是柳条认生,怎么摆弄都不顺手。编出来的笸箩不是歪就是斜,最要命的是总漏底——细碎的苞米糁子、小米粒儿,顺着柳条缝儿簌簌往下掉,看得人心疼。

“今儿晚上别睡,坐灯底下接着编。编不出个囫囵个儿的,明儿早别吃饭。”李老蔫撂下话,又蹲回炕头抽烟去了。烟雾缭绕里,他那张褶子脸像老树皮,看不清神情。

春生嗯了一声,抱着柳条筐去了外屋。外屋冷得像冰窖,土灶里的火早灭了,水缸沿儿结着一层冰碴子。他点了煤油灯,灯苗儿只有豆大,晃得人影在土墙上乱颤。柳条是秋后割的,在河沟子里沤了三个月,又韧又湿,冰凉刺骨。春生搓了搓冻僵的手,拿起编了一半的笸箩底子,借着昏黄的灯光,一根一根往上续柳条。

编着编着,他总觉得后脖颈子发凉。不是风吹的——门窗都关严实了。那凉气丝丝缕缕的,像有人贴着他脖子根儿吹气。春生停了手,慢慢回过头。煤油灯照不到的角落里,黑黢黢一片,什么都没有。只有墙上他那被拉得细长的影子,随着灯苗儿微微晃动。

他转回头,继续编。柳条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编了约莫半个时辰,炕屋里传来李老蔫的鼾声,闷雷似的,一起一伏。春生困得眼皮打架,手里的柳条越来越不听使唤。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他耳朵边儿上。是个女人在哼歌。调子古怪,不是二人转也不是山歌,咿咿呀呀的,拐着弯儿,听着让人心里发慌。歌词听不清,只能模糊捕捉到几个音节:“……走……别回头……柳条缠住脚……”

春生浑身一激灵,手里的柳条“啪”地断了。他猛地转身,煤油灯的光猛地一扑,差点灭了。屋里除了他和墙上乱颤的影子,什么都没有。鼾声还在继续。窗户外头,老北风刮得更紧了,呜呜地像鬼哭。

他呆坐了好一会儿,手心里全是冷汗。许是太累,幻听了?春生这么想着,搓了把脸,重新拿起柳条。可那哼歌声又来了。这次更近了些,好像就在他背后,贴着他的脊梁骨。声音又轻又飘,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哀怨,钻进耳朵眼里就不出来。

春生不敢回头了。他咬着牙,加快手里的动作,柳条一根接一根往上缠,编得密不透风。说来也怪,今晚上这笸箩编得格外顺当,柳条像自己会找位置似的,一根压一根,严丝合缝。等他编完最后一根,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手里的笸箩圆滚滚的,底子厚实,边沿齐整,竟是他这四年来编得最好的一个。

李老蔫早起看见这笸箩,眼皮抬了抬,没说话。他用粗糙的手掌里外摸了一遍,又对着亮处照了照,点点头:“像个样子了。装上茬子试试。”

春生从粮囤里舀了半瓢苞米茬子,倒进新编的笸箩里。金黄的茬子粒儿在柳条筐里堆成个小山尖。李老蔫盯着看了半晌,笸箩底子干干净净,一粒没漏。老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模样:“成了。今儿个起,你编的笸箩也能拿出去换粮了。”

头一个来买笸箩的是屯西头的赵寡妇。她拎着笸箩走的时候,春生心里还美滋滋的。可没过三天,赵寡妇就气冲冲地找上门来了,手里拎着的正是春生编的那个笸箩。

“李老蔫!你看看你这徒弟干的啥活儿!”赵寡妇把笸箩往地上一墩,“俺装了满满一笸箩黄豆,搁外屋才两天,少了小半截!底子又没漏,粮食还能长翅膀飞了?”

李老蔫沉着脸,把笸箩拿起来仔细看。底子编得密密实实,柳条交错的地方连光都透不过。他用手抠了抠缝隙,纹丝不动。又倒了半瓢苞米茬子进去,放在堂屋地上,爷俩蹲着盯了一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春生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再一看,心里咯噔一下——笸箩里的苞米茬子,肉眼可见地矮下去一小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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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窟窿,没有裂缝,粮食就这么凭空少了。

李老蔫没说话,把笸箩里的粮食倒出来,翻过来扣在地上,凑近了仔细瞧。煤油灯凑到跟前,昏黄的光照在柳条底子上。看着看着,李老蔫的手开始抖。春生凑过去,顺着师父的目光看,这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笸箩底子,柳条缠绕的纹路,不知怎的,竟隐隐约约形成了一个扭曲的人形!像是一个人被柳条捆住了手脚和身子,蜷缩着,挣扎着。更渗人的是,在那柳条交错最密的地方,卡着几根东西——长长的,黑黢黢的,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是头发。

春生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李老蔫用指甲小心翼翼抠出一根,凑到灯下。那头发又长又黑,发梢还带着点儿弯曲,绝不是屯子里常见的那种枯黄短发。而且,头发丝上似乎还沾着些极细微的、暗红色的碎屑,像是……血痂。

“这柳条……哪割的?”李老蔫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木头。

春生喉咙发紧:“就……就屯子后头河沟子边上,那几棵老柳树。”

李老蔫的脸在灯光下变得灰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煤油灯都爆了个灯花,才低声说:“那地方……早些年,吊死过人。”

这事儿春生隐约听过。大概是他还没出生那会儿,屯子里有个从外乡来的女人,不知道姓甚名谁,也不知怎么的就吊死在了河沟子边的老柳树上。发现的时候人都僵了,舌头伸得老长。屯里人嫌晦气,草草埋在了后山乱葬岗。后来那几棵柳树就长得格外茂盛,枝条子垂得低低的,风一吹,像女人披头散发地晃悠。

“这笸箩不能留。”李老蔫说着,就要把笸箩扔进灶坑。

“别!”春生突然喊出声,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师父……俺……俺这几天编的笸箩,都……都放在仓房里了。”

李老蔫猛地转头看他,眼神像刀子。爷俩一前一后进了仓房,阴冷的土腥味扑面而来。墙角堆着五个新编的笸箩,都是春生这几天夜里赶工做出来的,个个圆润结实。李老蔫一个个拿起来,凑到从破窗户纸透进来的天光下看。

每一个笸箩底子,柳条的纹路都隐隐约约缠成了扭曲的人形。有的像蜷缩,有的像挣扎,有的甚至能模糊看出张开的嘴和瞪大的眼窝。而每个人形的胸口或者脖颈处,柳条缝隙里,都卡着几根黑色的长发。

春生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扶着墙才没倒下去。他想起了夜里那咿咿呀呀的哼歌声,想起了后脖颈子那丝缕的凉气。

“你编的时候,遇上啥了?”李老蔫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仓房里带着回音。

春生嘴唇哆嗦着,把夜里听见女人哼歌的事儿说了。说完,仓房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俩人粗重的呼吸声。李老蔫盯着那些笸箩,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今儿晚上,俺跟你一块儿编。”最后,老头只说了这么一句。

夜幕降临,雪下来了。不是雪花,是雪沫子,被风卷着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地响,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挠。爷俩坐在外屋,中间摆着柳条筐。李老蔫破天荒地没让春生自己动手,而是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句半句。

春生拿起一根湿冷的柳条,手指头刚缠上去,那哼歌声又来了。这次比前几次都清楚,好像就蹲在他身后,对着他耳朵眼儿哼。调子还是那个调子,哀怨绵长,咿咿呀呀地往脑子里钻。他手一抖,柳条滑脱了。

“稳住。”李老蔫低喝一声,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春生身后的黑暗角落。

春生咬牙,重新拿起柳条。可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觉到有冰冷的气息喷在他耳廓上。编到第三根的时候,他忍不住了,猛地回头——

煤油灯的光晕外,墙角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实实在在的形体,而是一团更深的黑,隐约勾勒出个人形的轮廓,长发披散,低垂着头。就那么一闪,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