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问米时,碗中米粒自己排成了一个人的生辰八字

弟弟失踪第七天,村里老人说,得“问米”。

张婆是我最后的希望,她昏暗的老屋弥漫着陈年香火和潮土味儿。

那碗普通的白米,在幽幽绿焰下,竟如活物般自行蠕动、重组。

最终,米粒排列出的,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农历生辰——癸酉年七月十五子时三刻。

张婆面无人色,打翻米碗,厉声尖叫:“它在找替身……这八字是‘它’的!它知道你了!”

门外,弟弟熟悉的笑声由远及近,却冰冷粘腻:“姐姐……找到你啦。”

我低头,打翻的米粒间,一个湿漉漉的孩童脚印,正缓缓洇开。

第七天了。

窗外,暮色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厚布,沉沉地压下来。最后一点天光死在山梁的锯齿边缘,把远处黑黢黢的林子衬得如同蹲伏的巨兽。屋里没开灯,黑暗从角落滋生,蔓延,爬上墙壁,吞噬了桌椅的轮廓,最后贪婪地舔着我的脚踝。空气凝滞,带着晚春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潮气,还有一种……空虚 。那种空,是灶膛冷了七天的灰,是水缸里寂静无波的水,是里屋那张小木床上,叠得整整齐齐却再也没有人躺上去的、印着奥特曼的薄被。

弟弟阿禾,七天了。

起初是全村点着火把,漫山遍野地喊。手电的光柱在夜里乱扫,惊起夜鸟,搅碎一池蛙鸣。喊声从焦灼到嘶哑,最后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鞋底刮过草叶的簌簌声。山林吞没了所有回应。然后是报警,穿着制服的警察来了又走,眉头拧成疙瘩,本子上记满了东西,可带走的,似乎只有村里人欲言又止的眼神和越来越重的疑云。再后来,是沉默。一种心照不宣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帮忙的乡亲渐渐不再上门,路过我家院门时,脚步会不自觉地加快,眼神躲闪,仿佛门楣上挂着什么不洁的东西。

只有村东头的五叔公,在昨天傍晚,吧嗒着早已熄火的旱烟杆,蹲在我家门槛外头的石墩上,浑浊的眼睛望着西天最后一抹残红,含含糊糊地说:“小桐啊……都七天了。寻常找法,怕是……不顶用了。”

我的心猛地一缩,指甲掐进掌心,钝痛让我保持清醒。“那……还有什么办法?”

五叔公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点残红彻底消失,夜幕完全降临。他磕了磕烟杆,其实并没有烟灰。“去后山坳……找张婆吧。‘问’一次米。”

“问米?”这个词像一颗冰碴子,滚进我的血管里。

“唉……”五叔公站起身,佝偻的背影融入夜色,只留下叹息般的一句,“死马当活马医……总得试试。记住,子时前去。”

张婆。我知道她,或者说,村里人人都知道她,又人人都避着她。她住在村后最偏的山坳里,那间独独的老屋,歪斜着,像是被山风遗忘了数十年。关于她的传闻,是孩童时期夜晚吓唬玩伴的绝佳素材——说她能通阴阳,说她屋里养着看不见的东西,说她年轻时就死了丈夫,靠的就是这门邪乎的手艺养活自己。母亲在世时,曾严厉警告过我和阿禾,绝对不许靠近那个山坳。阿禾那时还小,眨着圆眼睛问为什么,母亲只是绷着脸,把晒干的艾草挂在门楣上,说:“没有为什么,听话。”

可现在,我别无选择。阿禾才七岁,他怕黑,晚上睡觉总要攥着我的衣角。这七天,他在哪里?冷不冷?怕不怕?饿不饿?这些问题日夜啃噬着我,像无数只细小的蚂蚁,把心脏蛀成了空洞的蜂巢。我必须做点什么,哪怕那希望渺茫如夜色中的萤火,哪怕要去的地方是母亲明令禁止的禁忌。

我站起身,腿有些麻。没有点灯,摸索着收拾了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阿禾最爱吃的、我昨天才去镇上买的芝麻糖,还有他去年生日时,我编给他的、已经有些褪色的五彩绳。想了想,又往怀里揣了一把家里裁布的剪刀,冰凉的铁器贴着皮肤,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推开门,夜风扑面,比屋里更冷,带着泥土、腐烂树叶和远处沼泽特有的、淡淡的腥气。村子睡着了,或者说,假装睡着了。零星几盏灯火,在厚重的黑暗里,瑟缩如豆。我拉紧衣襟,踏进无边的夜色之中,朝着后山坳的方向。脚步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沙,沙,沙,像是另一个我在身后紧紧跟随。我不敢回头。

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影越来越密,渐渐失了人迹。月光艰难地透过层层叠叠的枝桠,筛下一些破碎惨淡的光斑,勉强照亮脚下蜿蜒向上、被荒草侵占的小径。不知名的夜鸟偶尔发出一两声凄厉的啼叫,倏忽远去,留下更深的死寂。空气里的潮湿气味越来越重,混着陈年落叶下菌类腐败的味道,还有一丝……香火味?很淡,丝丝缕缕,却顽固地钻入鼻腔。

那间屋子就在山坳最深处,倚着一面陡峭的、生满青苔和蕨类的石壁。比我记忆里看到的更加破败。低矮,土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参差的石块,屋顶的茅草黑乎乎地耷拉着,几处凹陷,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唯一算得上窗户的,是一个用木条胡乱钉着的方形洞口,蒙着看不出颜色的塑料布,鼓鼓囊囊,像一只溃烂的眼睛。没有灯光透出,但那股子香火味,在这里浓得化不开,混合着老房子特有的、木头和泥土被岁月浸透的潮腐气,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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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是虚掩着的,一条不规则的缝隙,里面是更浓稠的黑暗。我站在门前,踌躇着。夜风吹过山坳,发出呜呜的低啸,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耳边呜咽。手里攥着的布包被汗浸得有些发潮。我想起五叔公的话,子时前去。抬头看看天色,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

抬起手,手指蜷起,关节在粗糙的木门上敲击。

叩,叩叩。

声音闷闷的,被黑暗吸走了大半。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死寂。连虫鸣都似乎远离了这块地方。

我又敲了一次,稍重了些。门轴发出极其干涩嘶哑的“吱呀——”一声,那道缝隙扩大了些,仿佛一只怪物慢慢咧开了嘴。

“谁呀?”一个声音响起来,突兀,干涩,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不是从门内,倒像是从屋子后面,或者……头顶那黑黢黢的屋顶传来。

我浑身一激灵,寒毛倒竖。“是……是我,前村林家的,林小桐。五叔公让我来的。”我的声音干巴巴的,在空旷的山坳里显得微弱而怪异。

又是沉默。然后,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地、彻底地向内拉开了。门内是一片混沌的黑暗,比门外更甚,那浓郁的香火和潮腐气如同实体般涌出来,扑在我的脸上。

“进来吧。”张婆的声音这次清晰了些,就在那黑暗深处。

我深吸一口气,却吸进满肺腔那股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迈过门槛,走进黑暗。脚下触感有些异样,不是平整的土地,也不是木板,软绵绵的,带着弹性,像是积了厚厚的、潮湿的尘埃。眼睛一时无法适应,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黑暗像有生命的胶质,包裹着我。

身后,那扇木门无声无息地,自己合拢了。最后一线微弱的月光被切断,彻底的、令人心悸的黑暗降临。

“嚓”的一声轻响,一点昏黄的光亮了起来。

是油灯。灯盏是粗陶的,边缘有个缺口,灯芯短小,火光只有豆大,颤巍巍的,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将有限的方圆映照得更加影影绰绰,将黑暗推到了更远的、未知的边界。借着这微弱的光,我勉强看清了屋内的情形。

比我想象的还要小,还要挤。正对面靠墙是一个黑乎乎的神龛,看不清供着什么,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形态诡异的影子,面前积着厚厚的香灰,插着几根早已燃尽、只剩下焦黑竹签的香杆。神龛下方是一张歪腿的方桌,算是香案,上面同样蒙着厚厚的灰尘和油垢。屋子左侧堆着些破麻袋、烂木头,看不清是什么。右侧似乎是个土炕的轮廓,但用一块辨不出颜色的旧布帘子半掩着。空气凝滞不动,灰尘在油灯的光晕里缓缓浮沉。

而张婆,就坐在香案后面,一张低矮的竹凳上。

我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她。她太老了,老得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骨架。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深如刀刻,在昏黄跳动的灯光下,投出诡异变形的阴影。头发稀疏干枯,在脑后挽成一个小的可怜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身上是一件深蓝色近乎黑色的粗布斜襟褂子,同样沾满陈年的污渍。最令人不安的是她的眼睛,眼白浑浊发黄,瞳孔却异常的黑,深不见底,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废弃多年的枯井。

她没有招呼我坐,事实上,这屋里似乎也没有第二张可以坐的凳子。我就僵硬地站在门口那片潮湿柔软的“地面”上,离她大约七八步远。

“五叔公说……你能‘问米’。”我开口,声音还是有些发紧,“我弟弟,林小禾,七天前不见了……想请您帮忙……问问。”

张婆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像老旧的门轴。“知道规矩吗?”

我摇摇头,又赶紧点头,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卷,是家里仅剩的几张红色钞票,还有些零碎的散钱。我上前两步,想把钱放在香案上。脚下又是一软,差点没站稳。

“放那儿。”张婆用枯瘦如鸡爪的手指,点了点香案边缘一个相对干净点的位置。

我放下钱,退了回来。她的目光扫过那卷钱,没有丝毫波动,又重新落回我脸上,上下打量,那目光像冰冷的蛇,在我皮肤上游走。

“生辰。”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干瘪。

我连忙报上阿禾的农历生辰:“丙戌年腊月初七,酉时三刻。”

张婆听完,闭上了眼睛。屋里只剩下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和我自己压抑的呼吸声、擂鼓般的心跳声。时间在这混沌的黑暗里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长、扭曲。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两分钟,也许有半个世纪那么长。她睁开眼,动作迟缓地站起身,走到神龛旁,从一个黑乎乎的陶罐里,抓出一把什么东西。然后回到香案前,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一个粗陶碗里——那是一碗米,普通的白米,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类似陈旧骨骼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