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快递里的遗照

王帅第三次看手机时,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已经浸在墨色的夜里。晚上十点十七分,中央空调的出风口还在吹着带凉意的风,可他后颈的汗却顺着衣领往下滑,手机屏幕上躺着条刚跳进来的短信,发件人是“小区智能快递柜”,内容只有一串取件码,备注栏用宋体字标着“生鲜速取,2小时内取件”。

他盯着那行字揉了揉眼睛,指尖在屏幕上划开购物软件,订单列表里干干净净。这周他连外卖都很少点,更别说什么生鲜。格子间里只剩他一个人,键盘敲击声停了后,整层楼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藏在胸腔里的鼓,一下下敲得发闷。

“大概是别人填错手机号了。”他把手机揣回裤兜,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电梯口走。外套袖口蹭到桌角的马克杯,杯身上“2023年度优秀员工”的烫金字晃了晃,这杯子是上个月公司发的,上周被他摔在地上,杯口缺了块瓷,露出里面米白色的坯体。

电梯下行时,镜面映出他的影子:身高一米八,肩宽,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骨。他抬手捋了捋头发,指尖碰到脖颈处那颗小小的痣,左耳下方两指的位置,淡褐色,比米粒小一点,是他从小就有的。

走出写字楼,夜风裹着沙尘扑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往小区的方向走。小区离公司不远,走路只要十五分钟,沿途的路灯坏了三盏,树影在地上拖得老长,像泡发的海带,随着风轻轻晃。

快到小区门口时,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快递柜的短信,这次多了行小字:“您的快递已存放超过1小时,请尽快取件。”

王帅皱了皱眉,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快递柜。快递柜在小区进门左转的位置,亮着冷白色的灯,在夜里像个突兀的长方体。他走到对应编号的柜子前,输入取件码,指尖蹭到柜壁的锈迹,凉得像冰,还沾着点黑灰,蹭在指腹上,搓了两下都没掉。

“咔嗒”一声,柜门弹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涌出来,不是生鲜该有的新鲜气,是那种老房子里长时间没人住,家具发霉的味道,还混着点纸腐的气息。王帅探头往里看,柜子里没有泡沫箱,没有保鲜袋,只有个巴掌大的牛皮纸信封,平躺在角落,封边用黄胶封得严严实实,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是夹了张硬纸板。

“搞什么?”他把信封捏在手里,胶水上的黑灰更多了,还沾着几根细长的黑毛,像是某种动物的毛发,软乎乎的,蹭在皮肤上有点痒。信封上没写收件人,也没写寄件人,只有右下角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圈,圈里是空的。

回到家,他掏钥匙开门时,玄关的声控灯闪了两下才亮,昏黄的光打在楼梯扶手上,映出一层薄薄的灰。这套房子是他前年租的,两室一厅,室友三个月前回老家发展,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住。

推开门,客厅里的窗帘没拉,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条形的光带。他把信封扔在茶几上,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稍微清醒了点。等他擦着脸出来,却发现茶几上的信封动了,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轻轻鼓了一下,像是里面有东西在呼吸。

王帅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盯着信封看了半分钟,才慢慢走过去,指尖捏着信封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拆开。黄胶很黏,撕的时候发出“刺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照片,从里面滑出来,“啪”地掉在茶几上,朝上摊着。

王帅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照片,就觉得一股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那是张黑白照片,不是现在常见的彩色打印纸,是那种老照相馆用的相纸,边缘裁得齐整,纸角却发脆,像是存了十几年,一折就能断。

照片上是个男人的背影,上半身,穿着件深灰色的格子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块银色的机械表。王帅的呼吸瞬间僵住,那衬衫是他上周刚穿的,第三颗纽扣的松线还是他昨天早上自己缝了两针的;那块表是去年生日他给自己买的西铁城,表带上的划痕是上个月摔在公司楼下台阶上弄的,三道,斜着,像条小蛇。

男人站在一间客厅里,身后是浅灰色的沙发,茶几上摆着个蓝色的马克杯,杯口缺了一块瓷,杯身上印着“2023年度优秀员工”。

这不是别人的客厅,是他家。

王帅捏着照片的手开始发抖,他把照片凑到月光下,相纸的反光里,自己的脸和照片上那个背影重叠在一起。他甚至能想象出照片里男人转过身的样子,应该和他镜子里的脸一模一样。

“恶作剧?”他把照片扔在茶几上,声音有点发颤。知道他住址的人不多,公司同事、老家父母,还有几个大学同学。谁会干这种事?找个身形像的人,穿他的衣服,戴他的表,来他家拍这种黑白照片?

可那表带上的划痕、纽扣上的线、缺了瓷的马克杯……这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细节,怎么解释?

小主,

他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楼下的路灯亮着,能看到小区里的健身器材,空荡荡的,只有秋千在风里轻轻晃。他回头看客厅,月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照片里的背影像是动了动,肩膀微微转过来,却始终看不见脸,只有一片模糊的黑。

后半夜他没睡好,躺在床上,总觉得客厅里有脚步声,轻轻的,一步一步,从沙发走到阳台,再从阳台走回沙发。他好几次想起来去看,可脚像是灌了铅,怎么都抬不起来。迷迷糊糊中,他好像看到一个黑影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相机,镜头对着他,闪光灯亮了一下,刺得他眼睛疼。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闹钟吵醒的,七点半,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光。他猛地坐起来,冲到客厅,茶几上干干净净的,那张黑白照片不见了。

他翻遍了沙发缝、茶几抽屉,连垃圾桶都倒了两遍,甚至把玄关的鞋柜都打开看了,那张发脆的相纸凭空消失了,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难道是做梦?”他抓了抓头发,走到卫生间洗脸,抬头时,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脖颈处的痣在阳光下泛着淡褐色的光。他伸手摸了摸,痣还在,指尖却蹭到点黑灰,和昨天信封上的黑灰一模一样,沾在痣旁边的皮肤上,擦了两下才掉。

他盯着镜子里的黑灰发愣,突然想起什么,冲到玄关看声控灯的灯座,灯座上果然沾着点黑灰,还有几根细长的黑毛,和信封上的一模一样。

不是做梦。

王帅的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他抓起公文包往外走,走到楼下时,碰到了小区的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正在扫地上的落叶。

“小王,早啊。”保洁阿姨笑着和他打招呼。

“阿姨早。”王帅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昨天晚上……你有没有看到有人往我家那栋楼送快递?”

保洁阿姨想了想,摇了摇头:“昨晚我八点就下班了,没看到。不过你家那栋楼的快递,一般都是下午送,晚上很少有人送的。”

王帅点点头,没再问,快步往地铁站走。地铁里人很多,挤得他喘不过气,他靠在车门上,闭上眼睛,眼前却总浮现出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背影,穿着他的衬衫,戴着他的表,站在他家的客厅里,像是一个沉默的影子,在等着他回去。

下午三点零二分,手机又震了。

还是小区快递柜的短信,取件码换了一串,备注栏换成了“易碎品,轻拿轻放”。王帅盯着屏幕,指尖冰凉,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个牛皮纸信封躺在快递柜里的样子,硬邦邦的,裹着潮湿的霉味,封边的黄胶上沾着黑灰和黑毛。

这次他没立刻去取,他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面是没写完的工作报告,可一个字都敲不进去。他打开聊天软件,给大学时关系最好的室友发消息:“你最近有没有给我寄过东西?”

室友很快回复:“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收到个奇怪的快递。”王帅打字的手在抖。

“是不是诈骗啊?你别乱拆。”

王帅没再回复,他关掉聊天窗口,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块水渍,像个模糊的人脸。他突然觉得,那个寄快递的人,就在他身边,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知道他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候下班,知道他家里的每一个细节。

下班时,他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直到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才拿起公文包往外走。走到公司楼下,保安室的保安叫住他:“王帅是吧?这里有你个快递,刚才有人送过来的。”

王帅心里一紧,走到保安室,保安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比昨天的大了一圈,封边同样是黄胶,上面的黑灰更多了,黑毛也更长,甚至能看到几根沾在胶水上,被风吹得轻轻晃。信封上还是没写收件人和寄件人,右下角用铅笔划了个圈,圈里有个小小的“2”。

“谁送过来的?”王帅捏着信封的一角,指尖发颤。

“一个男的,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就说给王帅,然后就走了。”保安挠了挠头,“看着挺瘦的,和你差不多高。”

王帅没说话,快步走到地铁站,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蹲下来拆开信封。黄胶还是很黏,撕的时候,指尖蹭到了里面的照片,凉得像冰。

这次掉出来的还是黑白照片,比昨天的大,是张全身照,照片里的男人站在他家的阳台,穿着他的灰色运动裤,脚上是他那双快磨平鞋底的帆布鞋,鞋边沾着点泥土,是他上周去郊区爬山时沾的,土黄色,带着点草屑。

男人手里拿着一盆绿萝,叶子是深绿色的,花盆是白色的,那是他上周刚买的,放在阳台的窗台上,昨天早上他还浇过水,叶子上还沾着点水珠。阳台的晾衣绳上挂着他的白T恤,衣角被风吹得翘起来,和他昨天早上晾的位置分毫不差,左边高一点,右边低一点,因为晾衣绳有点歪。

小主,

男人依旧背对着镜头,头发被风吹得乱了些,脖颈处露出颗小小的痣,左耳下方两指的位置,和他的痣一模一样,可颜色更深,像是被墨汁染过,黑得发亮。

王帅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还差四张。”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墨水洇在纸背上,晕出一圈黑痕,边缘还沾着点暗红色的碎屑,像是干涸的血迹。

他把照片塞进公文包,起身时,头有点晕,差点撞到旁边的柱子。地铁进站的鸣笛声刺得他耳膜疼,他顺着人流挤进去,找了个角落站着,双手紧紧抱着公文包,像是抱着什么滚烫的东西。

公文包里的照片像是有重量,压得他肩膀发酸。他突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公文包的夹层,昨天消失的那张照片,不知什么时候被塞在了里面,硬邦邦的,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相纸的凉意。

回到家,他把两张照片摊在茶几上,一张站在客厅,一张站在阳台,都是背对着镜头,都是他的衣服、他的东西、他的家。他盯着照片里的背影,突然发现,两张照片的光线不一样,客厅那张是白天拍的,因为沙发上的阳光痕迹很长,斜着落在扶手上;阳台那张却是傍晚,晾衣绳上的T恤影子很短,几乎贴在地面上。

也就是说,这两张照片,不是同一天拍的。

他冲到阳台,绿萝还摆在原来的位置,花盆里的土有点干,叶子上沾着点灰,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晾衣绳上空荡荡的,白T恤早就被他收进了衣柜,他打开衣柜,白T恤挂在衣架上,衣角果然有个小小的折痕,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是他收衣服时不小心弄的。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流,他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深灰色格子衬衫、灰色运动裤、白T恤,都整整齐齐挂在衣架上,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可照片里的衣服,分明就是这几件,连衬衫第三颗松动的纽扣、运动裤膝盖处的小破洞,都分毫不差。

“不可能……”他瘫坐在床上,手机突然震了,不是快递柜的短信,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170开头的虚拟号,内容只有四个字:“明天还有。”

王帅盯着那四个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冲到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吐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抬头时,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睛里布满血丝,脖颈处的痣在灯光下泛着淡褐色的光,和照片里那个深黑色的痣,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他伸手去擦镜子上的水雾,指尖刚碰到镜面,就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身后,站着个黑影,和他一样高,穿着他的格子衬衫,戴着他的手表,正对着镜子里的他笑。

王帅猛地回头,卫生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水龙头滴着水,“滴答,滴答”,像是在倒计时。

第三天早上,王帅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猛地坐起来,看了眼手机,才六点半,天刚亮。敲门声很轻,“咚,咚,咚”……间隔均匀,像是在按某种节奏。

他没敢出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个快递员,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比前两次的更大。

“王帅先生,您的快递。”快递员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有点闷。

王帅没开门,声音发颤:“我没买东西,你送错了。”

“没错,地址就是这里,收件人王帅。”快递员顿了顿,又说,“寄件人说必须本人签收。”

王帅捏着门把手,指节发白,他想报警,可又觉得没证据,万一只是恶作剧,警察来了也没用。敲门声还在继续,“笃,笃,笃”,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过了几分钟,敲门声停了。王帅屏住呼吸,透过猫眼往外看,快递员已经走了,门口的地板上,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封边的黄胶上沾着更多的黑灰和黑毛,还有些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迹,已经发黑。

他等了十几分钟,确定外面没人了,才轻轻打开门,飞快地把信封捡进来,关上门,反锁,还挂上了防盗链。

信封比前两次更重,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是夹了不止一张照片。王帅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没敢立刻拆,他先去厨房拿了把水果刀,刀柄是蓝色的,是他上个月买的,放在茶几上,平时用来削水果。

他握着水果刀,走到茶几旁,深吸一口气,用刀轻轻划开信封的封边。黄胶被划开,潮湿的霉味更重了,还混着点淡淡的血腥味,不是很重,却很刺鼻。

信封里掉出两张照片,一张大的,一张小的。

大的那张是半身照,照片里的男人侧过了身,能看到半张脸,高挺的鼻梁、薄嘴唇,下颌线的弧度,和他镜子里的样子一模一样。可他的眼睛是一团黑,像是被墨汁涂过,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死寂的黑,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男人坐在他家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能看到上面是他昨天没写完的工作报告,文档名是“2024年Q2销售总结初稿”,和他电脑里的一模一样。茶几上摆着他昨晚吃剩的泡面桶,康师傅红烧牛肉面,汤早就干了,桶壁上还沾着几根面条,桶盖歪歪地扣在旁边,和他今早出门时忘扔的样子,分毫不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小的那张照片是特写,拍的是男人的手。男人的手腕上戴着他的表,表针指向晚上九点十五分,正是他昨晚离开公司的时间。手指上沾着点泡面汤的油渍,指甲缝里还有点黑灰,和信封上的黑灰一模一样。

王帅握着水果刀的手开始发抖,刀身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把两张照片翻过来,大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还差三张。”字迹比上次更歪了,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墨痕洇得更大,边缘甚至沾着点暗红色的碎屑,和信封上的“血迹”颜色一样,指尖蹭上去,能摸到细碎的颗粒感,像是风干的血痂。小照片的背面没有字,只画了个小小的相机,镜头对着右侧,像是在瞄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