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声是在雨水倒灌进地下室时开始响起的。
起初像是孩童用芦苇管吹出的单调音符,渐渐缠绕成蛇形的旋律,顺着墙体内的水管脉络蜿蜒上行。
我捂住耳朵的指缝间渗出黑色粘液——这曲调分明是《不莱梅的音乐家》里那段被撕去的章节,当年编辑说“过于阴郁”要求删除的部分。
通风口飘出彩色碎纸屑,在空中聚合成老鼠的形状。
它们用纽扣眼睛盯着我,尾巴扫过的地方留下荧光绿的乐谱记号。
当笛声攀升到某个尖锐的音阶时,整栋公寓的门窗同时自动反锁,门把手上凝结出冰晶般的音符雕塑。
“他来了。”
楼下老太太的鹦鹉突然用德语重复这句话,鸟喙开合间掉出几颗生锈的齿轮,“穿花衣的吹笛人,来收一百三十年前的债。”
地下室的积水已经没到小腿。
水面上漂浮着蜡制的儿童玩具,每个都在笛声中有节奏地胀缩。
我捞起一只小锡兵,它的独眼突然转动,胸腔里传出德文特的声音:“契约第七条款:当鼠患成灾时,可用灵魂支付报酬。”
笛声突然变调成欢快的波尔卡。
水流漩涡中升起个戴鸦羽帽的身影,他的笛子是用人腿骨雕成的,指孔处镶嵌着乳牙。
缀满补丁的外套下摆滴着彩色的液体,在地板上画出跳房子游戏的图案。
“您拖欠的尾款该结清了。”
魔笛手的微笑让水面结出冰花,“三十个孩子的笑声,或者...您的创作能力。”
我后退时撞到储藏架,玻璃罐纷纷碎裂。
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童话角色标本竟随着笛声起舞——白雪公主的头发缠住我的手腕,人鱼公主的鳃盖开合着吐出气泡,那些气泡在空中炸成合同条款的片段:
...乙方同意支付第七个孩子的童年...
...若逾期未付,甲方有权收取记忆作为抵押...
...笛声停止时若未达成协议,则自动执行第130号补充条款...
魔笛手吹出三个升调。
我的太阳穴突然剧痛,童年记忆像被抽走的磁带般飞速倒带——五岁在阁楼发现的神秘笛子,七岁时总在梦里出现的花衣人,十二岁作文里莫名写到的“会带走坏孩子的吹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