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锐利,扫过颜良那因杀戮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庞,扫过周围那些被血腥刺激得眼神发亮的河北士卒,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痛切的质问:
“将军今日逞一时之快,刀斩束手之俘,他日史笔如铁,后人该如何书写?莫非都要道我河北将士,尽是无义屠夫,只知虐杀泄愤,不知王法纲纪么?!”
“屠夫”二字,像两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现场凝滞的空气。那些原本亢奋的颜良亲兵,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有人下意识地避开了文聘扫视的目光。几个军校模样的人,原本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松了力道。
颜良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哧的喘息声拉风箱一般。文聘的话,特别是最后那句,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并非浇灭了他的怒火,而是将那火焰激得更加混乱狂暴,却又一时找不到喷发的出口。
他握刀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惨白,刀尖微微颤抖,死死抵着文聘的枪杆。杀意未消,反而混合了一种被冒犯、被指责的羞恼,以及一丝极隐秘的、被说中了某种不堪可能的悸动。
他嘴唇翕动,想怒骂,想呵斥文聘狡辩,想不管不顾地再次挥刀,但那“屠夫”二字和“史笔如铁”却像无形的枷锁,绊住了他纯粹依靠蛮勇的行动。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紧绷得下一刻就要断裂的死寂里。
“呵…呵呵…”
一阵低哑、破碎,却异常清晰的笑声,从下方传来。
是张邈。他被反剪双臂,强按跪地,方才那险些将他身首分离的刀锋激起的劲风,甚至削断了他几缕散乱的花白头发。
可他此刻却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发出这不合时宜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恐惧,没有庆幸,只有无尽的苍凉和一种洞穿世情的讥讽。